岛,自己报的名。”
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爷爷知道吗?”
老匠首摇摇头。
“没告诉他爷爷。”他说,“那孩子说,等船造好了,再告诉他。”
偃把那卷简合上。
“告诉他爷爷。”他说,“让他知道,他孙子要去的地方,叫望乡。
邯郸,薪火堂。
元趴在廊下,还在写字。
她写的还是那个“海”字。可今天的“海”字旁边,多了艘大船,船上挂着旗,旗上写着“望乡”。
狗剩从外面回来,看见那个字,蹲下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元指着那艘船。
“偃先生的船。”她说,“他要去的那座岛,叫望乡。”
狗剩点点头。
元忽然问:“哥哥,望乡是什么意思?”
狗剩想了想。
“就是走了很远的人,还记着来处。”
元歪着头看他。
“那偃先生还回来吗?”
狗剩看着她。
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,亮晶晶的眼睛,攥着木片的小手。
“回来。”他说,“他记着来处,就会回来。”
元点点头,又低头写起来。
写的是“偃先生会回来”。
狗剩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,忽然想起嬴渠梁临走时说的话。
“等她在邯郸学够了,来秦国。我教她看山。”
他想,等元长大了,她会去很多地方。
去看海,去看山,去看偃先生去过的那座岛。
去看那些还没人看过的地方。
然后她会回来。
因为她也记着来处。
当夜,狗剩坐在廊下,翻开那卷《桅杆维护十要》。
今日的记录还没写。
他想了很久,提笔写道:
“十月丁亥,雍城。嬴渠梁在铁坊教匠人认字。二十三个匠人,从今日起每天收工学一个时辰。匠乙说,打了四十年铁,头一回知道铁能这么打。
同日,雍城东门。嬴师隰蹲在城墙根下看《秦国见闻录》。他说,不能让那个农人等太久。
同日,秦宫。嬴师隰让把薪火堂的教材译成秦语,印发各邑。他说,寡人只是怕,这些账还没种活,寡人就闭眼了。嬴渠梁说,臣会种活。
同日,安邑。姒记了第八十九桩案子。老卒的儿子死了五年,今年才告赢。他站在社碑前看了很久。他不认得字,可他知道,那上面刻着的,是他儿子用命换来的东西。
同日,邺地。驼背老农问西门豹,孙子想学认字怎么办。西门豹说,明年开春,各邑设社学。老农站在那里,一遍一遍说,好,好,好。
同日,余姚。偃选了三十个人,明年开春去望乡岛建船场。最后一个名字是匠乙的孙子,十九岁,在邯郸学的造船。偃说,告诉他爷爷,他孙子要去的地方,叫望乡。
同日,邯郸。元在写‘偃先生会回来’。她问我望乡是什么意思,我说,走了很远的人,还记着来处。
写完今日,把嬴渠梁留下的那卷秦图又看了一遍。
我想,那些矿,那些账,那些认字的匠人,那些学社的孩子,那些不跪的农人,那些还记着来处的人。
这些东西,都会种进秦国的土里。
种进去,长出来。
长成嬴师隰说的那个‘不用跪’的秦国。
我把这个也记下来。
记进邯郸的账里。
传给元,传给薪火堂那些孩子,传给嬴渠梁。
传给那些种东西的人。”
搁笔时,远处传来更鼓声。
他吹灭烛火,躺在廊下,望着夜空。
雪停了,星星出来了。
他忽然想起偃说的那句话:走了很远,还记着来处。
他想,他也是。
从贩缯的少年,到记账的人。
走了很远,还记着来处。
记着那个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。
记着那些还在等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