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渠梁的轺车驶入西门时,正是辰时。
城门口排队的车马不多——几辆运粮的牛车,十几个挑担的贩夫,三五个牵羊的农人。比起邯郸东门那永远排着的长队,雍城冷清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可嬴渠梁站在城门口,却觉得一切都不同了。
他去了一趟邯郸,待了两个月,却像过了两年。
“回来了?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嬴渠梁回头,看见嬴师隰立在城门洞里,穿着一身旧褐袍,身边只跟着一个老寺人。
“君上……”嬴渠梁想行礼,被嬴师隰抬手止住。
“车上装的什么?”
嬴渠梁回头看了看那辆轺车。车上摞着五大箱简牍,压得车轴吱吱响。
“账。”他说,“邯郸铁坊十年的账,船场八年的账,薪火堂五年的教材。”
嬴师隰的目光动了动。
“他们让你带回来?”
嬴渠梁点头。
“赵朔说,想学什么都行。”
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往宫里走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给寡人讲讲,这两个月你都看见了什么。”
秦宫,偏殿。
五大箱简牍堆在地上,几乎占了大半间屋子。
嬴师隰蹲下来,随手拿起一卷,展开。
是邯郸铁坊的料账。
“庄公十二年三月甲子,进铁矿三千斤,来自中条山。验矿者:匠髡。矿色青黑,含硫少,宜淬硬剑。”
“庄公十二年三月丁卯,进铁矿两千斤,来自太行山。验矿者:匠髡。矿色赤褐,含硫多,宜铸农具。”
嬴师隰一行行看下去,看到最后,抬起头。
“他们连哪座山的矿能打什么都记?”
嬴渠梁点头。
“记。”他说,“不记,就不知道亏赚。不知道亏赚,就不知道该用哪的矿。”
嬴师隰把那卷简放下,又拿起另一卷。
是船场的工账。
“庄公十三年五月乙亥,修‘长风号’。换底板三块,用梓木两丈一尺,铁钉六十三枚,匠人偃、匠人伯、匠人癸。用工九日。试航,时速六里。”
嬴师隰看了很久。
“这一条船,”他问,“记这些有什么用?”
嬴渠梁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下次修的时候,”他说,“就知道大概要多久,大概要多少料,大概要花多少钱。不会多报,也不会少报。”
嬴师隰沉默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。
雍城的天空很蓝,蓝得像邯郸的账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。
“寡人当了二十一年秦伯。”他说,“一直以为,秦国缺的是铁,是粮,是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堆简牍。
“现在才知道,秦国最缺的,是这个。”
当日下午,嬴渠梁带着三卷简,去了西郊的铁坊。
铁坊在雍城西门外三里,一片低矮的土墙围着一排破旧的草棚。还没走近,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
嬴渠梁走进去,看见二十几个匠人正在干活。有的在烧炉,有的在锻铁,有的在淬火。每个人身上都是汗,脸上都是灰,没人抬头看他。
“主吏来了?”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从炉边站起来,是铁坊的匠首,叫匠乙。
嬴渠梁点点头,把手里的简递给他。
匠乙接过来,看了看,皱起眉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邯郸铁坊的账。”嬴渠梁说,“你看看。”
匠乙把简凑到眼前,一行行看下去。他识的字不多,可那些数字他看得懂。
“三千斤矿,出铁一千二百斤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咱们一千斤矿,出铁不到八百斤。”
他又翻到下一页。
“淬火,先入水三息,再入油五息……”他抬起头,“咱们都是凭手摸,摸着凉了就拿出来。”
嬴渠梁看着他。
“照着这个法子,能多出铁吗?”
匠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嬴渠梁替他说完:“可你们不识字,记不住。”
匠乙低下头。
嬴渠梁把那三卷简放在他手里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我找人来教你们认字。”
匠乙捧着那几卷简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“主吏,”他忽然问,“这账,真的是给咱们看的?”
嬴渠梁点头。
“给咱们看的。”他说,“君上说的,秦国的匠人,往后也得记账。”
匠乙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那几卷简紧紧抱在怀里。
雍城东门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