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渠梁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些出城的人。
挑担的贩夫,牵羊的农人,扛镢的佃户,背着包袱的流民。他们从他身边走过,没人抬头看他。
他忽然想起邯郸东门。
那里每天排着长长的队,载铁的、载木的、载粮的、载匠的。驮货的牛、拉车的马、挑担的人、牵驴的童。没人跪着,都站着排队。
他想起郅同说的那句话:邯郸的账比铁值钱。
他现在懂了。
账不只是账。
账是能让农人站着排队的东西。
“主吏?”
身后有人叫他。嬴渠梁回头,看见一个年轻的寺人跑过来。
“君上召见。”寺人说,“让您带那个……那个叫郅同的少年记的什么录。”
嬴渠梁心头一动。
他转身往宫里走,走得很快。
秦宫。
嬴师隰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卷《秦国见闻录》。
郅同的字迹很稚嫩,一笔一画,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。可那些话,嬴师隰看了很多遍。
“秦路多石,农人跪于道旁。”
“铁坊无账,匠人全凭手摸眼看。”
“马场不记料,不知每匹马吃多少、跑多少、病过几回。”
嬴师隰抬起头,看着跪坐在案前的嬴渠梁。
“这个少年,”他说,“比寡人自己还懂秦国。”
嬴渠梁没有说话。
嬴师隰把那卷简放下。
“铁坊那边如何?”
嬴渠梁把昨天去铁坊的事说了一遍。匠乙捧着简红了眼眶的事,他也说了。
嬴师隰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你觉得,秦国要多少年,才能像邯郸那样记账?”
嬴渠梁想了想。
“十年。”他说,“若从今日开始教,十年后,铁坊的匠人能自己记账,马场的马倌能自己记账,农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农人难一些。他们不识字的多。”
嬴师隰望着窗外。
“那就先教匠人。”他说,“匠人学会了,再教他们的子弟。子弟学会了,再教乡里的农人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嬴渠梁。
“那个少年说的,寡人不想再让农人跪了。这话,寡人是认真的。”
嬴渠梁低下头。
“臣明白。”
嬴师隰起身,走到那堆简牍前,拿起一卷。
“这些账,”他说,“从今日起,由你管。该译的译,该教的教,该记的记。缺什么,来找寡人。”
嬴渠梁抬起头。
“君上……”
嬴师隰抬手止住他。
“寡人老了。”他说,“等不了十年。可你能等。你把这些账种进秦国的土里,种活了,寡人闭眼的时候,能少欠那些农人一点。”
安邑,相府。
李悝正在批阅各县的“社案录”。两个月过去,告状的越来越多,各县的社碑也越立越多。
汾阴最多,已经记到七十三桩。
姒在附文里写:
“臣记事七十三桩,渐觉民风有变。初时告状者,多战战兢兢,语无伦次。如今告状者,能自陈其事,自举其证。有告赢了,走出邑署时,昂首挺胸者。
臣问一老农:‘何以前不敢告,今敢告?’
老农曰:‘以前告了没用。如今告了有用。有用,就敢告。’
变法之要,不过二字:有用。”
李悝读到这里,搁下笔。
变法一年多了。他终于明白,法能不能扎根,不在法写得有多好,在民觉得有没有用。
有用,就敢告。敢告,法就活了。
“相国。”门吏进来禀报,“魏侯召见。说是秦使要走了,临走想见您一面。”
李悝起身,整了整衣冠,随门吏出去。
宫门外,那个年轻的秦使站在那里,牵着一匹马。
看见李悝,他拱手一揖。
“相国。”他说,“多谢教诲。”
李悝还礼。
“那句‘法不是刻在简上的字,是种在土里的东西’,在下记下了。”年轻秦使说,“回去告诉君上,秦国的土,能种。”
李悝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还是那种东西——不是恭敬,不是畏惧,也不是讨好。
是“想知道”。
“你叫什么?”李悝忽然问。
年轻秦使愣了一下。
“在下嬴渠梁。”
李悝点点头,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
“嬴渠梁。”他说,“记下了。”
嬴渠梁翻身上马,朝李悝拱了拱手,策马往西而去。
李悝立在宫门外,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将来会怎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