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破的城墙下,能站起来的人都来了。岩山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,独眼盯着地面。他胸口的绷带早上换过,又渗出了血,但他没吭声。柳娘子抱着望晨站在妇孺堆里,孩子裹在一件大人的破袄里,只露出小半张脸。墨灵和几个懂机关的年轻人站在一起,她手里捏着一块烧变形的齿轮,无意识地转动着。苍岩和老陈站在守墓人和后勤的人中间,两人都脸色凝重。
阿九也来了。汐雨扶着她,银发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。她脸上没有血色,但站得很直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前方那个临时搭起的土台上。
土台是用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碎石和焦木堆的,不高,勉强能让站在上面的人被看见。台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风吹过的雪沫。
林枫走上土台时,人群静了一瞬。
他换了身稍微干净些的灰布衣,但右臂的袖子依旧宽大,遮住了下面的鳞片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下的乌青和鬓角的白发在阴沉的天光下格外明显。他站定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。
八百多人。这就是曙光城还能站着的人数。比昨天清点时又少了几个——重伤的没撑过去。
“七天了。”林枫开口,声音不高,但穿过风雪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从城墙破那天算起,七天了。”
人群沉默。风在废墟间呼啸。
“我们活下来了。”林枫顿了顿,目光从岩山身上扫过,从柳娘子怀里的望晨身上扫过,从阿九苍白的脸上扫过,从每一张或麻木、或疲惫、或带着未愈伤痕的脸上扫过,“四百二十七个兄弟没活下来,但我们活下来了。”
他停了停,让这句话在风雪中沉下去。
“但仗还没打完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人群。有人身体一颤,有人握紧了拳头,有人低下头。
林枫的目光投向东方,那片被铅灰色云层笼罩的荒原。“炎刹死了,御龙宗的兵退了。但真正的敌人,可能才刚刚醒。”他转回头,看向人群,“昨天在东面十里外发现的黑影,那片陌生的鳞片,探子临死前喊的话——真正的龙族从深渊出来了。不管是真是假,有一点可以肯定:想让我们死的人,还有很多。”
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。几个孩子往母亲怀里缩了缩。
“我们的情况,大家都知道。”林枫的声音很平,没有激昂,只是在陈述事实,“粮食只够七天。药没了。城墙塌了三分之一,剩下的也千疮百孔。能用的武器不到一百件,箭不到两百支。人人带伤,重伤的还有一百多个在等死。”
他每说一句,人群就更静一分。这些数字他们都知道,但从林枫嘴里说出来,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,把最后那点侥幸剥得干干净净。
“守下去,会死很多人。可能是饿死,可能是伤重不治,可能是在下一场守城战里被杀。”林枫看着他们,“也许最后所有人都得死。这座城,可能终究守不住。”
风雪更大了。雪沫打在脸上,没人去擦。
“所以,”林枫说,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得像裂冰,“我给你们一个选择。”
人群抬起眼,看着他。
“想走的,今夜就可以离开。”林枫说,“往西,过黑风岭,再走三百里,有几个小村落,也许能活命。往南,穿过枯木林,是潮汐神殿的旧辖地,虽然也被战火波及,但总比这里安全。带上你们能带的东西,粮食按人头分,武器可以带走防身。我不拦,也不追究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天黑之前,到老陈那儿登记,领三天的口粮,就可以走。我说话算数。”
人群死寂。
只有风在呜咽。
许久,岩山用拐杖重重杵地,独眼盯着林枫:“尊主,您这是要散伙?”
“不是散伙。”林枫看着他,“是让人选。想活的,可以选一条可能活的路。想死的,可以留下一起死。”
“老子从荒石堡跟您到这里,不是来选活路的!”岩山低吼,牵动伤口,咳了两声,但脊背挺得笔直,“老子是来杀御龙宗那群杂种的!现在杂种没杀完,龙族又要来,您让我走?走去哪儿?当丧家犬?”
“岩山堡主说得对!”人群里,一个断了只胳膊的荒石堡老兵站出来,他只剩一只手,但握成了拳,“我这条胳膊丢在这儿了,我那些兄弟的命丢在这儿了,现在走?我他妈去哪儿?!”
“我们潮汐神殿的人也不会走。”汐雨扶着阿九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沐殿主用命换来的喘息,不是让我们逃跑的。苏军师还没醒,我们不能丢下她,也不能丢下这座她拼死守住的城。”
“守墓人一脉,守的就是死者和承诺。”苍岩站前一步,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肃穆,“长老战死前让我守住这里,守住那些埋下去的兄弟。我走了,谁来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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