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让执行命令的战士和工匠们感到无力与心碎的,是那些老人和重伤员。
在靠近城墙根的一排简陋窝棚区,几个负责清点转移名单的荒石堡战士,遇到了一个断了条腿、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兵。老兵姓冯,大家都叫他冯瘸子,是当初跟随岩山从荒石堡来的老卒,在一次采石事故中为救同伴被砸断了腿,再也站不起来。战士将转移的命令告诉他,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被搀扶上板车的其他老人。
冯瘸子眯着昏花的老眼,看了看那些被抬走的同伴,又看了看眼前年轻战士焦急而沉重的脸,布满皱纹、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上,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平静、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安详的笑容。他摆了摆枯瘦如柴的手,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:
“娃子,别费劲了。我老冯,这辈子,跟着岩山堡主,从荒石堡走到这里,打过豺狼,杀过龙兽,垒过这堵墙……该见的见了,该受的受了。这条腿,就丢在砌墙的石头下面了。”
他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,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,目光投向不远处巍峨的城墙,和城墙上那些忙碌奔走、加固防务的身影,眼神变得悠远而浑浊:
“现在,让我走?往哪儿走?钻到地底下的老鼠洞里去?听着上头你们打生打死,听着墙塌了,人死了,听着那些龙崽子在咱们家里放火杀人……然后,在漆黑冰凉的地底下,等着饿死,渴死,或者……被挖出来杀掉?”
他摇了摇头,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,和一种不容动摇的执拗:
“不啦。娃子,我老冯,虽然瘸了,走不动了,可眼睛还没瞎,耳朵还没聋,心里……也还没糊涂。”
他抬起颤抖的手,指了指城墙的方向:
“就让我在这儿,靠着这堵墙,看着吧。”
“看着你们这些后生,怎么拿着刀,怎么拉开弓,怎么把那群不让人活的畜生,挡在这堵墙外面。”
“看着我亲手垒过的石头,到底有多硬,能不能硌碎那些杂种的牙。”
“看着你们……怎么打赢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很轻,很慢,却像重锤一样,砸在年轻战士的心上,也砸在周围所有听见这话的人心上。战士的喉咙哽住了,眼圈瞬间红了,张了张嘴,想再劝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冯瘸子那平静得近乎神圣的眼神,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,看着他背后那堵沉默矗立的灰白色城墙,忽然觉得,任何劝说他离开的话语,都成了一种亵渎。
类似的场景,在城内多处上演。许多老人默默地收拾起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、或许根本不值得带走的家当,然后,静静地走到离自己最近的城墙根下,或某段熟悉的城墙马道旁,找块平整点的石头坐下,或靠着冰冷的墙砖,目光平静地望向城外,或望向城内忙碌备战的人们。他们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如同城墙本身生长出的、苍老而沉默的根须。一些伤势过重、注定无法再战的伤员,也挣扎着,请求将自己抬到能看到城墙或阵眼的地方。
孩子们在最初的哭闹和抗拒后,似乎也被这种沉默而悲壮的氛围所感染。柳娘子最终没有强行带走望晨,只是抱着他,坐在自家那栋“第一间房子”的门槛上,默默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。学堂里的工匠“先生”们,也不再强行驱赶,只是将年纪稍大、身体较好的孩子组织起来,教他们如何传递消息、如何识别简单的旗语、如何在混乱中寻找相对安全的角落,以及……如何使用削尖的木棍,进行最本能的抵抗。
转移名单,最终只勉强凑齐了一半。更多的人,选择了留下。留下,与这座他们亲手建立、并决心与之共存亡的城池在一起。留下,用自己或苍老、或残弱、或稚嫩的身躯与目光,为那些即将浴血奋战的亲人、同乡、同伴,送上最后的、无声的陪伴与见证。
当林枫得知转移计划受阻、近乎半数非战斗人员选择留下的消息时,他正站在内城最高的了望塔上,与苏月如最后一次核对防御阵法的激发序列。夕阳已经完全沉没,暮色四合,天边只残留着一抹暗红,如同凝固的血痕。城内,备战的火光星星点点,映照着人们忙碌而沉默的身影。城外,荒原沉入无边的黑暗,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毛,仿佛那百里之外的黑风岭,正有无数嗜血的眼睛,在黑暗中冷冷地窥视着这里。
他沉默了很久,目光扫过城墙下那些如同雕塑般静坐的老人,扫过窝棚门口相依的妇孺,扫过学堂窗口那些紧张而好奇的小脸,也扫过远处誓言之井旁,那圈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的石头。
最终,他没有下令强制转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