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缓缓地将所有情报重新卷起,塞回皮筒,动作很慢,很稳,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震惊,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冰封般的平静。但正是这种平静,让周围所有人感受到了一种更甚于暴怒的、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“灰隼,不惜一切代价,救活他。”林枫的声音响起,嘶哑,干涩,却异常清晰,打破了死寂。他看向青霖长老。青霖长老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林枫站起身,目光缓缓扫过医棚内每一张或震惊、或愤怒、或恐惧、或决绝的脸,最后,落向门外那片被夕阳染成一片凄艳血红的天空。落日余晖如同垂死巨兽淌出的鲜血,泼洒在灰白色的城墙上,也泼洒在这座刚刚看到一丝团结微光、便要迎来灭顶之灾的城池上。
“传令,”林枫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同金铁坠地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,“全城,进入最高战备状态。”
“即日起,取消一切非必要劳作。城墙防务,三班轮值,十二时辰不间断。四象战阵,最后磨合,重点演练城头防御、巷战、及……绝地反扑。”
“所有粮食、武器、药品、燃料,统一登记,战时配给。公共厨房扩大,集中供应饮食。所有工匠,停止一切民用打造,全力赶制箭矢、修补兵甲、加固城防器械。”
“苏月如,重新检查、激活所有防御阵法节点,尤其是城墙结合部与城门。在现有基础上,不计消耗,布置一切可用的陷阱、预警、迟滞机关。阵眼核心,进入半激发状态,随时准备全力运转。”
“岩山,你的人,负责城墙正面防御体系的最后检查与人员调配。将最精锐的力量,放在最可能被突破的段落。”
“沐殿主,潮汐神殿修士,除维持必要的水源净化与治疗力量,其余全部编入城防序列,重点支援各段城墙及阵眼。”
“荆,你的人,撒出去。我不要你拦截大军,我只要你弄清三卫的具体兵力构成、主攻方向、‘特殊器械’详情、以及……炎刹本人的习惯与可能弱点。哪怕用命去填,也要拿到最确切的情报。”
“青霖长老,木灵族全力保障药草供应与伤员救治准备。守墓人族长,请立刻来见我。”
一连串的命令,清晰、冷静、条理分明,如同早已在胸中推演过千百遍。没有慌乱,没有迟疑,只有一种将最后一丝潜能也压榨出来的、近乎冷酷的决断。众人凛然听命,迅速散去执行。
当夜,曙光城如同被惊醒的蜂巢,灯火通明,彻夜不眠。打铁的轰鸣声、搬运物资的号子声、工匠修补城墙的敲击声、战士紧急操练的呼喝声、阵纹被激活时细微的能量嗡鸣声……交织成一片沉重而悲壮的交响,打破了春夜的宁静。恐慌如同无声的潮水,在命令的间隙悄然蔓延,又被更加繁重紧迫的任务暂时压了下去。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,眼神深处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,但手上的动作却更加用力,仿佛要将对死亡的恐惧,都锤打进即将到来的战斗里。
然而,在所有备战命令中,最艰难、也最引发无声抵抗的一项,是关于非战斗人员的转移。
曙光城地下,并非只有誓言之井一处隐秘。守墓人族长在接到林枫紧急召见后,沉默良久,最终,以枯瘦的手指,在简陋的城防地图上,点出了几个极其隐蔽的、位于城墙防御圈最深处、依托天然岩层开凿加固的古老洞窟。这些洞窟入口隐蔽,内部空间不小,且有独立的、不易被察觉的通风孔道与地下水源(与誓言之井并非同源),是守墓人先祖留下的、用于躲避极端灾难的避难所。知晓其存在的,历代只有族长和极少数核心族人。
“将这些地方,清理出来,储备最低限度的清水和干粮。”林枫对着守墓人族长,也对着在场的苏月如、岩山、沐清音等人,下达了命令,“将所有未满十四岁的孩子、六十岁以上的老人、重伤未愈或失去行动能力的病患……全部转移进去。由木灵族和潮汐神殿各派可靠人手,负责照料与守卫。城破之后……他们,是最后的火种。”
这是最理性、也是最残酷的命令。意味着一旦城破,这些被转移的人,将与地上的战斗、牺牲、乃至屠城彻底隔绝。他们或许能幸存下来,在黑暗的地底,依靠有限的储备,等待渺茫到近乎不存在的、来自外界的救援,或者,在寂静中慢慢耗尽生命。但至少,他们不会被当场屠杀,不会被筑入“焚城京观”,或许……能为曙光城,留下一点微弱的血脉与记忆。
命令下达,执行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