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时整整五个月。
从最初在荒原上打下第一根标定城墙走向的木桩,到如今三道绵延厚重、在春光下泛着灰白冷硬光泽的巨型石墙如同三条沉睡的巨龙,首尾相接,将这片被血、泪、汗浸润的土地牢牢环抱。最外层城墙高达四丈,墙基厚逾两丈,由巨大的、未经细致打磨的粗粝青石垒砌而成,表面残留着斧凿的痕迹和风雨侵蚀的斑驳,却自有一股巍峨雄浑、不可撼动的气势。中层城墙略矮,但更加注重防御设施的完善,墙头留有标准的垛口、了望孔和放置守城器械的平台。最内层城墙则兼顾了居住与最后防御的功能,与部分已完工的民居、仓库、工坊区域连接。三重城墙之间,留有宽阔的马道和藏兵洞,复杂的防御体系在苏月如的阵图与无数工匠的心血下,已初具雏形,与阵眼核心遥相呼应,构成一张立体的、坚韧的守护之网。
竣工,是在一个平静得近乎普通的清晨到来的。没有预先的宣告,没有盛大的仪式。最后一块用来封堵内层城墙某处预留排水口的、经过精心凿刻的梯形条石,被几名工匠喊着号子,严丝合缝地嵌入预定位置,抹上特制的灰浆。当最后一抹灰浆被刮平,负责这段工区的老工头直起酸痛已久的腰,眯着眼看了看那条几乎与周围墙体融为一体的、笔直的新缝,又退后几步,上下左右仔细端详了半晌,终于,他用沾满石粉和灰浆、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,重重地拍了一下身边冰凉的墙砖,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、混合着无尽疲惫与某种如释重负的叹息:
“成了……他娘的……总算……垒上了!”
这声并不响亮的叹息,却像一道无声的涟漪,以他为中心,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。附近正在忙碌的其他工匠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直起身,望向那段刚刚合拢的墙体,又望向远处早已完工、连绵起伏的城墙轮廓。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了这段刚刚竣工的墙段,继而如同水波般,沿着城墙,向着东西两侧蔓延。锤凿声、号子声、搬运重物的喘息声、监工的吆喝声……所有属于建造的喧嚣,在这一刻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蓦然按下,戛然而止。
消息像风一样,比任何命令传得都快。城墙合拢了!三重城墙,全部合拢了!曙光城,有了完整的、属于自己的“壳”!
没有欢呼,没有雀跃。人们只是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工具,停下了脚步,从各个工区、窝棚、帐篷、甚至是病床上挣扎着起来,不约而同地,向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段城墙走去。男人,女人,老人,孩子,战士,工匠,潮汐神殿的修士,木灵族的族人,守墓人……他们沉默着,如同朝圣般,沿着城墙内侧新修的马道,或者干脆就踩着尚未完全平整的、散落着碎石和泥土的斜坡,一步步,向上攀登。
林枫正在内城靠近阵眼的一处高地,与苏月如、沐清音商讨着下一步城内民居的规划与阵法的局部微调。听到远处骤然降临的寂静,又看到四面八方涌向城墙的人流,他停下了话语,目光投向那绵延的灰白色墙体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被一种更加深沉复杂的情绪取代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转身,也向着城墙的方向走去。苏月如和沐清音对视一眼,默默跟上。
岩山正在督促一批新打造好的箭镞开刃,闻声愣了一下,随即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,将手中的铁锤往地上一丢,对周围的工匠吼道:“看什么看?走!上墙!”说完,他迈开大步,几乎是跑着冲向最近的登城台阶。荆的身影如同鬼魅,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一段城墙的阴影里,静静地看着下方汇聚的人流,独臂抱在胸前,眼神晦暗不明。阿九正跟着青霖长老辨认几种新发的草药,听到动静,也抬起头,望向那巍峨的城墙,和城墙上越来越多、如同蚂蚁般攀附其上的细小身影,银色的长发在春风中微微飘动,眼中流露出敬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归属感。
越来越多的人登上了城墙。人们扶着冰冷粗糙的垛口,或站或坐,或倚或靠,目光投向墙外,也投向墙内。没有拥挤,没有嘈杂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,弥漫在数里长的城墙上空,笼罩着这座新生城池。
城墙很高。站在墙头,视野豁然开朗。墙外,是广袤无垠、依旧带着冬日萧瑟痕迹的荒原,枯黄的草甸下已冒出点点新绿,更远处,山峦起伏的线条在春日的薄雾中显得柔和而遥远。春风毫无阻滞地吹过旷野,带来远方泥土和未知的气息。墙内,则是另一番景象:层层叠叠、错落有致的灰白色墙体划分出清晰的区域,尚未完工的房屋框架如同大地的骨骼,公共厨房的烟囱冒出细细的炊烟,誓言之井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,学堂的破帐篷安静地立着,柳娘子的屋前,那点新绿格外醒目。更远处,阵眼核心的四色光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