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就这样默默地看着,看着他们用双手一砖一瓦垒起、用汗水甚至鲜血浇铸的这道屏障,看着墙内他们挣扎求生、努力构建的、粗糙却真实的家园,也看着墙外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、却也是他们来处与可能去处的广阔天地。五个月的艰辛、饥饿、严寒、瘟疫、牺牲、恐惧、希望、坚持……所有的一切,仿佛都凝结在了这道巍峨的灰白色石墙之中,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,又踏实得让人想要落泪。
一个身影,踉跄着,从人群稍后方挤到了最前面的垛口处。是徐老蔫。这位在寒冬中失去厚袄、又目睹了王桩化雪守护的老石匠,似乎比几个月前更加佝偻瘦削,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,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异常。他伸出那双枯瘦、变形、布满厚厚老茧和无数细小伤痕的手,颤抖着,缓缓地、极其轻柔地,抚摸上了身边一块凸出墙面的、粗糙冰冷的青石。他的手指划过石头上深深的凿痕,划过石缝间尚未干透的灰浆,划过那些风雨和人力共同留下的、凹凸不平的肌理。
他就那样抚摸着,一遍,又一遍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石头,仿佛能透过石头的表面,看到它被从山体上开采下来时的震动,看到它被无数双手传递、抬起、安放时的沉重,看到灰浆渗入缝隙时细微的滋滋声,看到风雪夜战士们靠在它背后取暖时呼出的白气,看到王桩化成的冰雪雕像在不远处默默守护的轮廓……
“我这辈子……砌过很多墙。”
徐老蔫忽然开口,声音嘶哑、干涩,像是许久未曾说话,又像是被某种浓烈的情绪堵住了喉咙。他没有抬头,依旧抚摸着他掌下的那块墙砖,声音不大,却在周遭一片死寂的衬托下,异常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给大户人家砌过高墙大院,给官府砌过牢狱城墙,给商号砌过库房围墙……那些墙,有的很漂亮,很结实,有的……只是为了把人关进去,或者把东西锁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喉咙滚动了一下,仿佛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。
“我砌那些墙的时候,只知道这是活儿,是手艺,是换口饭吃的本事。墙砌好了,拿了工钱,就走人。墙后面住着谁,关着谁,锁着什么,跟我……没什么关系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了石缝里一抹干涸的、暗红色的痕迹上——那或许是不知哪个工匠受伤时滴落的血,或许只是石料本身的纹路。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,声音也带上了哽咽,但话语却更加清晰,更加用力,仿佛要将积压了一生的情绪,全都灌注进这块冰冷的石头里:
“可这堵墙……不一样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老泪纵横,沿着脸上深刻的沟壑肆意流淌,但他却不管不顾,只是死死盯着那块被他抚摸得几乎有了温度的墙砖,又猛地转向墙内,望向那间柳娘子的屋子,望向学堂的方向,望向公共厨房升起的炊烟,望向城墙下那些和他一样仰头凝视、或沉默肃立的、熟悉或陌生的面孔。他的目光最终,仿佛穿透了重重屋舍,落在了某个他想象中、正在蹒跚学步的稚嫩身影上。
“我砌这堵墙的时候,手里拿着锤子,凿着石头,和着灰浆……我心里知道……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哭腔,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虔诚的坚定与骄傲:
“我知道!我他娘的知道!我砌的每一块石头,抹的每一把灰,都是在保护我自己的孙子!在保护柳娘子家的小望晨!在保护学堂里那些念‘人之初’的娃!在保护厨房里给咱们做饭的婆娘!在保护所有跟我一样,不想再当祭品,不想再让人像牲口一样挑来拣去、想挺直了腰杆活着的——自己人!”
最后三个字,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,声音在空旷的城墙上传出很远,带着无尽的悲怆、释然,和一种沉甸甸的、属于平凡建造者的、最质朴也最伟大的荣耀。
话音落下,徐老蔫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身体晃了晃,险些摔倒,被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年轻工匠一把扶住。老人靠在那年轻人身上,依旧泪流不止,但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解脱的、奇异的光彩。
城墙上一片死寂。只有春风拂过垛口,发出呜咽般的轻响。无数道目光,落在徐老蔫那张老泪纵横、却焕发着异样神采的脸上,又落在自己手下冰冷粗糙的墙砖上,落在墙内那片他们共同挣扎、守护的土地上。徐老蔫的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每个人心中那扇紧闭的、关于“为何而建”的情感闸门。是的,这堵墙,不仅仅是为了防御外敌,不仅仅是为了生存。它的一砖一瓦,都浸透着他们的血汗,承载着他们对至亲的牵挂,对未来的期盼,对“像个人一样活着”的最卑微也最执拗的渴望。这堵墙,是他们为自己,为彼此,亲手筑起的、对抗整个黑暗世道的、最坚实的宣言与堡垒。
沉默在蔓延,情感在激荡。许多人红了眼眶,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耸动。连岩山这样铁打的汉子,也狠狠吸了吸鼻子,仰头望天,努力不让什么滚烫的东西掉下来。苏月如紧紧抿着唇,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。沐清音望着远方,眼神悠远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