檄文有了回响!火种开始蔓延!这消息本该让人热血沸腾,欢呼雀跃。然而,情报旁用暗红色朱砂(或许是血)匆匆加注的一行小字,却将这份激动瞬间冻结:“然,响应者众,亦招致雷霆之怒。”
紧接着,是情报的第二部分。字迹变得潦草、急促,甚至有些扭曲,仿佛书写者手指在颤抖,或是心境已乱:
“御龙宗宗主震怒,颁‘清壁令’。以‘赤牙’、‘玄甲’二卫为主力,辅以龙兽及附庸战兵,不计代价,犁庭扫穴,务求斩草除根,震慑四方。首月,黑水城破,城主以下三万七千口,尽屠,尸骸筑‘京观’于城南,高十丈。次月,千岛盟主岛‘珊瑚屿’沦陷,盟主焚岛自尽,残余岛屿遭血洗,尸漂百里,海水泛赤。林啸部落……据险死守月余,终不敌,寨破之日,老弱妇孺皆屠,青壮被俘者,悉数钉于‘泣血木’上,曝晒至死……”
“三处‘已成气候’之地,两月之内,灰飞烟灭。余下响应者,或遭扑杀,或闻风溃散,或再度隐匿。‘清壁’仍在继续,下一处目标……未明。然,御龙宗已放言,凡响应‘伪檄’者,城破之日,必筑京观,以儆效尤。”
情报的最后,是探子以自身视角补充的、更加触目惊心的细节:“黑水京观,以头颅垒就,层层叠叠,目眦尽裂,怨气冲霄,乌鸦盘旋月余不散……珊瑚屿外,渔汛期至,所获鱼虾,腹中皆有人指残甲……林啸部落‘泣血木’下,土地三年寸草不生……”
没有更多了。情报到此戛然而止,或许书写者也已不忍再记,或许时间来不及。但仅仅是这些文字,已足够在众人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血腥、残酷、令人窒息的地狱图景。京观,泣血木,漂尸百里……御龙宗用最原始、最恐怖、最践踏人性与尊严的方式,在向所有胆敢反抗者宣告:反抗,不仅会死,会死得毫无价值,更会死得屈辱万分,成为震慑后来者的恐怖标本!
帐篷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,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,将众人脸上震惊、愤怒、恐惧、乃至一丝绝望的神色映照得明灭不定。岩山额头上青筋暴起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是死死盯着那份染血的情报,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嚼碎、吞咽、再呕出血来。沐清音闭上了眼睛,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几乎要将手中的潮汐权杖捏碎,脸色比那日焚烧密信时更加苍白。荆依旧沉默,但独臂的指尖,已深深掐入了自己的掌心,鲜血渗出,滴落在地,他却浑然不觉。苏月如的身体微微颤抖,她伸出手,似乎想碰触那份情报,又像被烫到般缩回,最终只是扶住了冰冷的案几边缘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林枫就站在案几前,手中握着那份轻飘飘、却又重若万钧的细绢。他的目光落在“京观”、“泣血木”、“尽屠”、“血洗”等字眼上,一遍,又一遍。脸上的表情起初是凝固的,如同戴着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。但渐渐地,那面具上出现了裂痕。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,下颌的线条绷紧如拉满的弓弦,眼白上迅速爬满骇人的血丝。最令人心悸的,是他握着细绢的那只手——那只曾握剑斩杀强敌、曾垒石奠基城墙、曾割腕立下血誓、也曾温柔为阿九拭泪的手——开始无法抑制地、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起初只是指尖的微颤,随即蔓延到整个手掌,进而带动了小臂,以至于他手中的细绢都在跟着簌簌作响。那颤抖并非恐惧,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愤怒、巨大悲恸、深入骨髓的无力感,以及某种濒临爆发的、毁灭性情绪的激烈冲撞。他仿佛看到黑水城三万七千颗头颅垒成的森然高塔,看到珊瑚屿外被染红的海水和腹藏人指的鱼虾,看到林啸部落钉满尸骸、土地泣血的枯木……那些素未谋面、却因同一面旗帜、同一篇檄文而奋起,最终却以最惨烈方式死去的同胞,他们的血,他们的绝望呐喊,似乎正透过这染血的绢布,化作无形的、冰冷的毒刺,一根根扎进他的心里,扎进他的骨头里!
是他!是他发出的檄文!是他点燃了火种!可当这火种引来了毁灭的雷霆,当那些响应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被碾碎、被筑成京观、被钉上枯木时,他在哪里?他躲在这座刚刚垒起的城墙后面,为了一点粮食、一场瘟疫、一次寒潮而焦头烂额!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,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,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曾有过像望晨那样的孩子,有过像柳娘子那样的妻子,有过像岩山那样痛失亲人的过去……他们因他而死,死得如此之惨,而他却无能为力,甚至连为他们收尸、为他们立一块碑都做不到!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林枫的另一只手,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木制案几上!桌面剧震,油灯跳起,灯油泼洒出来,瞬间点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