瘟疫的阴霾彻底散去,三十七名病患陆续康复,虽然身体亏损严重,需要长时间将养,但命总算保住了。隔离区被彻底焚烧、深埋、洒上厚厚石灰,那片土地在来年开春前将被彻底封禁。严冬依旧,风雪仍频,但粮食的消耗因人口减少(病患康复期食量有限)和更加极端的配给而得以勉强维持,燃料的危机也因为拆毁了更多非必要的棚屋、甚至部分不紧要的城墙内侧支撑木料而暂时缓解。人们学会了挤靠得更紧,学会了将每一口食物的咀嚼延长到数十下,学会了在短暂的日照下疯狂活动肢体以产生热量。死亡依然存在,多是年老体衰者熬不过持续的低温和虚弱,但再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非战斗减员。一种被磨砺到极致的坚韧,如同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暗河,在这座城池的肌理中无声蔓延。
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、带着泥土苏醒气息的春风,艰难地穿透依旧料峭的寒意,拂过誓言之井旁那圈被血浸润过的石头,带来远方荒野隐约的、潮湿的腥气时,时间已悄然滑入了建城的第五个月。城墙早已合拢,三层防御体系巍然矗立,尽管不少地方还裸露着未经打磨的粗糙石面,但在灰白的天穹下,已有了不容忽视的森严气象。阵眼处四钥光芒流转不息,与城墙地基、地下脉络隐约勾连,形成一张无形的力场大网,虽因林枫这个唯一枢纽的“脆弱”而存在致命隐患,但在日常状态下,已足够屏蔽大部分低阶的窥探与骚扰,并为城内提供着稳定的净化与微弱的增幅效果。
希望,如同石缝中挣扎探头的嫩芽,在人们被严寒和苦难磨得近乎麻木的心田上,开始极其微弱地萌动。或许,最坏的已经过去?或许,御龙宗被其他事情绊住了手脚?或许,他们真能在这片荒原上,扎下根,活下去?
这份脆弱的、带着侥幸的期盼,在一个泥泞的午后,被两匹几乎跑瘫的骏马和马上那两个滚落尘埃、浑身浴血、仅剩一口气的探子,彻底击得粉碎。
探子是荆的影子卫队成员,三个月前奉命向东,深入御龙宗控制区的腹地,打探消息,并尝试联系可能存在的其他反抗势力。他们出发时是精干的五人小队,回来时只剩两人,且人人带伤,其中一个在入城见到荆的瞬间便咽了气,另一个被抬到林枫面前时,也只剩出气多进气少,唯有怀中紧紧护着的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铜管,显示着他们用命换回的东西何等紧要。
紧急救治,灌下参汤,以灵力吊命。垂死的探子睁开眼睛,看到林枫,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,他挣扎着,用尽最后力气,嘶哑地吐出几个字:“檄文……应了……十七处……但……清壁……三城……京观……”话音未落,头一歪,也追随同伴而去。
帐篷内死寂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和炭笔从苏月如无意识松开的手中掉落、在粗糙木板上滚动的细微声响。林枫缓缓蹲下身,从死者依旧紧握的手指间,取下那个冰凉的铜管。入手沉重,仿佛装着整个大陆的血与火。他示意其他人处理探子后事,自己拿着铜管,走到案几旁,就着跳动的油灯光,用匕首小心地剔开封蜡,拧开管盖,倒出里面一卷被血污浸染大半、却依旧能辨的细绢。
细绢上的字迹小而密,用的是大陆通行的文字,夹杂着一些只有反抗势力内部才懂的暗记。林枫展开,苏月如、岩山、沐清音、荆都无声地围拢过来。火光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,拉得变形,如同黑暗中蛰伏的巨兽。
情报分为两部分。
第一部分,字迹工整,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:
“自去岁冬,曙光城‘讨龙檄文’副本,经黑铁城王氏、南山木灵、北荒守墓等秘密渠道,广传中州、东域、南山、北荒诸地。迄今确认,已有十七处大小势力,明里暗里,举旗响应!”
下面是一串简略的名单和地点:中州“黑水城”工匠暴动,驱逐御龙宗税吏;东域“千岛盟”渔民抗捐,击沉巡查船;南山“林啸部落”联合数支山民,伏击龙兽巡逻队;北荒“铁岩部”公开撕毁岁贡契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