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中间,是一个裹着破旧但厚实斗篷的娇小身影,被荆亲自半扶半抱着。斗篷的兜帽滑落,露出一张惨白如纸、稚气未脱却写满惊惧与痛苦的小脸,头发凌乱,嘴唇干裂,尤其刺目的是,她裹着厚厚布条的左手,布条上还渗着暗红的血迹,形状古怪——那里少了三根手指。
“小禾——!!!”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,从周岩喉咙里迸发出来。他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挣开了搀扶他的卫士,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。荆将怀中的少女轻轻放下。少女茫然地抬起头,在火把的光亮中,看到了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、此刻却扭曲变形、涕泪横流的脸。
“哥……哥?”她发出微弱而颤抖的声音,仿佛不敢相信。
“小禾!是我!是哥!哥对不起你!哥是畜生!哥该死啊!!”周岩扑到妹妹脚下,想抱住她,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,双手悬在半空,剧烈颤抖,最终只能抓住妹妹完好的右手,将脸埋在她冰冷的手心里,发出撕心裂肺的、混合着悔恨、痛苦、狂喜与无尽后怕的嚎哭。那哭声如此惨烈,让周围许多铁打的汉子都红了眼眶,别过头去。
小禾也哭了,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哥哥肮脏的头发上。她伸出缠着布条、残缺的左手,似乎想摸摸哥哥的脸,却又瑟缩了一下,最终只是轻轻放在了哥哥的头顶,动作生疏而温柔。
兄妹重逢的悲喜画面,冲淡了任务成功的喜悦,也冲淡了对叛徒的愤怒,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、令人窒息的悲凉。御龙宗的手段,如此下作,却又如此有效,轻易便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,撕裂一个家庭,在这座新城还未坚固的信任壁垒上,凿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
然而,就在所有人都以为,这或许是一个充满遗憾但终究团圆、周岩将用余生赎罪的结局时,变故陡生。
周岩的哭声戛然而止。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中却燃起一种疯狂而决绝的光芒,那光芒亮得骇人,仿佛将灵魂都点燃了。他深深看了一眼还在啜泣的妹妹,那一眼,充满了无尽的眷恋、愧疚和……诀别。
然后,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,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,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将自己的头,狠狠撞向了旁边——指挥所门口那根一人合抱粗、用来支撑雨檐的坚硬石柱!
“砰——!!!”
一声沉闷得令人心颤的撞击声,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。
鲜血,瞬间从周岩的额头迸溅开来,染红了粗糙的石柱,也染红了他瞬间失去神采的眼睛。他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,额角一片血肉模糊,鲜血汩汩涌出,迅速在地上蔓延开一小滩刺目的鲜红。
“哥——!!!”小禾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,扑到哥哥身上,用那只完好的手徒劳地想去堵那涌血的伤口,鲜血染红了她的手指和衣袖。“救人!快救人啊!”她哭喊着,声音充满了绝望。
一切都发生得太快。直到周岩的身体倒地,众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木灵族的药师和潮汐神殿的修士慌忙上前抢救。林枫一个箭步冲过去,看着地上气息微弱、鲜血横流的周岩,又看看哭得几乎昏厥的小禾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岩山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,低声咒骂。荆默默收回想要阻拦(但没来得及)的独臂,眼神冰冷。
周岩没有被当场撞死,那一撞虽然狠,但或许是他多日水米未进、体力不支,又或许是在最后关头一丝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偏了少许,石柱也并非尖锐棱角。他被紧急抬往医棚,木灵族药师和沐清音联手,以灵力与药石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,但那伤势极重,颅骨开裂,脑颅受损,能否醒来,醒来后又是何等光景,无人知晓。
小禾守在医棚外,不肯离去,哭累了,就呆呆地坐着,抱着自己残缺的手,看着棚内摇曳的灯火和忙碌的人影,眼神空洞,仿佛魂魄已经随着哥哥那决绝的一撞而消散了大半。
曙光城的第一个叛徒,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,暂时退场。他没有死在刑场上,没有死在御龙宗的刀下,而是选择用自己的血,洗刷(至少在他自己看来)无法洗清的罪孽,用自毁的方式,切断与过去的联系,或许,也斩断了妹妹因他而可能承受的、未来的歧视与痛苦。
这件事像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石头,投入曙光城刚刚因粮食到来而泛起些许生机的心湖,激起的不是浪花,而是深沉的、令人战栗的漩涡。它让所有人清醒地认识到,与御龙宗、与龙族的斗争,不仅仅是刀剑城墙的对抗,更是意志、人性、软肋的残酷较量。信任变得更加珍贵,也变得更加脆弱。而周岩,那个曾经沉默勤恳的青年,在昏迷了整整半个月后,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。额头上留下了狰狞的、无法消除的伤疤,眼神时而狂乱,时而空洞,记忆似乎也受损严重,许多事情不记得了,但唯独记得“御龙宗”三个字,记得妹妹小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