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,默默地注视着。
苏月如已经得到了消息,正由阿九扶着,站在帐篷门口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,外面披了件御寒的斗篷,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紧紧盯着那个被林枫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护在怀里的玉盒,以及……林枫那双包裹着厚厚、却依然渗出黑黄色脓血和焦糊气味的绷带的腿。
她的呼吸滞住了。
林枫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他脸上沾着黑灰和血污,嘴唇干裂,但眼神明亮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、近乎纯澈的笑意。他小心翼翼地将寒玉盒递到她面前,动作有些笨拙,因为双腿的疼痛让他难以保持完美的平衡。
“喏,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轻松,“你要的‘火种’。”
苏月如的目光从玉盒上移开,落在他脸上,又缓缓下移,落在他那双惨不忍睹的腿上。她没有立刻去接玉盒,而是伸出手,颤抖着,轻轻地、轻轻地碰了碰他小腿上包裹的绷带边缘。即使隔着布料,她也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、异常的高热和死寂的僵硬。
“你的腿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没事,沐殿主看过了,说能治,就是麻烦点。”林枫咧嘴笑了笑,试图让气氛轻松些,但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。他再次将玉盒往前递了递,“快看看,是不是你要的不灭薪?可把我们折腾惨了。”
苏月如这才吸了吸鼻子,强忍住汹涌的泪意,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寒玉盒。入手冰凉刺骨,但盒盖缝隙里,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、仿佛能灼烧灵魂的炽热气息。她缓缓打开盒盖。
刹那间,一股温暖却不燥热、明亮却不刺眼的金白色光华,从盒中流淌出来,映亮了她的脸庞,也映亮了周围一小片空间。盒底,暗红色的水晶中,那一缕仿佛拥有自己生命般缓缓摇曳、永恒燃烧的金白色火焰,散发着纯净、浩大、而又充满生机的磅礴炎力。仅仅是看着它,就仿佛能感受到一种焚尽污秽、涅盘重生的意志。
是的,就是不灭薪!和她推演中、古籍记载里描述的一模一样!甚至,品质比她预想的还要好!
有了它,四象阵眼的最后一块拼图,就齐了!曙光城的护城大阵,终于有了从图纸变为现实的坚实基础!
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击着她,但比这更汹涌、更无法遏制的,是看着林枫那双腿,看着他脸上故作轻松的笑,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掩藏不住的疲惫和痛楚时,心脏传来的、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痛。
她成功了,设计出了能守护大家的阵法。
而他,为了把她设计的阵法变为现实,几乎把命丢在了南方的火山里。
泪水终于决堤,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,滴在她怀中的寒玉盒上,发出细微的“嗤”声,被不灭薪自然散发的热力蒸发。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林枫,看着这个总是把最重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、从不说苦也不言悔的男人。
她伸出手,不是去拿玉盒,而是轻轻地、颤抖着,握住了他递出玉盒后垂在身侧、同样布满细碎伤痕和灼痕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,他的手滚烫。
她的眼泪,一颗接一颗,滴落在他手背上那些狰狞的灼伤处。泪水的微凉,与他皮肤上残留的、不灭薪和火毒交织的奇异灼痛相遇。
林枫身体微微一僵,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。他低头,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,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、后怕、还有某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情愫,心中某个坚硬了许久的地方,忽然就软塌了下去,化作一片酸涩的温澜。
他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,握得很紧,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。
苏月如抬起头,透过朦胧的泪眼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写满风霜和疲惫的脸,哽咽着,带着哭腔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骂了一句:
“傻子。”
声音很轻,很软,却像一把小锤,轻轻敲在了林枫心上最不设防的地方。
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上滑落的泪痕,看着她紧抿的、微微颤抖的嘴唇,忽然觉得,这一路的艰辛、双腿那钻心的疼痛,还有那些永远留在熔火之心的同伴……似乎,都值了。
他握紧了她的手,没有反驳,只是低声应了一句:
“嗯。”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交叠在一起,投射在身后简陋却坚实的城墙地基上。远处,营地里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,只剩下怀中的不灭薪静静燃烧,和掌心传来的、彼此的温度。
阵法的火种已经取回。
而某些更深层的东西,似乎也在这泪光与伤痛交织的黄昏里,悄然点燃,无声滋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