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的方式不那么显眼,却润物细无声地融入了建设的每一个环节。
守墓人一族依然沉默。
他们没有加入任何具体的劳动。但他们分散开来,沿着规划中的城墙基槽,缓慢地行走着。老族长走在最前面,手中的骨杖不时轻轻点地,盲眼的脸庞侧向一边,仿佛在倾听大地的诉说。
当一个荒石堡汉子正准备将一块巨石安放在某处时,一个守墓人无声地出现在他身边,枯瘦的手按住了岩石。
汉子不解地看向他。
守墓人摇了摇头,指向旁边三尺之外的另一处:“这里,更好。”
汉子将信将疑,但还是和同伴一起,费力地将巨石挪到指定位置。当他们将石头放下时,果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“稳当”,仿佛石头本就该在那里。
另一个守墓人则站在一处刚刚挖开的深沟旁,对着负责挖掘的流民说:“再往下三尺,有硬岩层,可为天然地基。但向左偏半尺,避开一道暗隙。”
流民依言挖掘,果然在三尺下碰到了坚硬的岩层,节省了大量夯实基础的功夫。而向左偏移半尺后,一铲子下去,旁边的土壁果然出现了一道不起眼的、向下延伸的细小裂缝。若是将地基直接打在裂缝上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们不说话,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,避免错误,指引方向。他们的存在,像一根根定海神针,让这场充满激情却也难免粗糙的建设,多了几分沉稳和准确。
破晓的成员和流民们,则填充在所有的空隙里。
他们有的挥舞着简陋的工具,挖掘基槽;有的跟在荒石堡汉子后面,用较小的石块填充大石之间的缝隙;有的学着潮汐神殿祭司的样子,费力地搅拌灰浆(虽然远不如法术操控的均匀);有的则负责传递工具、运送饮水、照顾伤员。
他们没有统一的号子,没有优雅的法术,没有神奇的自然沟通,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指引。
他们只有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,一副副被生活压弯又勉强挺直的脊梁,和一股憋了太久、如今终于看到一丝光亮后迸发出来的、近乎蛮干的力气。
雨,一直在下。
不大,但很密。
它将所有人从头到脚淋得湿透。
荒石堡汉子们光裸的上身,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,不断流淌;潮汐神殿女祭司们精致的袍服紧紧贴在身上,显露出消瘦却挺拔的身形,发髻被雨水打湿,凌乱地贴在脸颊;木灵族战士身上的藤蔓装饰吸饱了水,颜色变得深绿;守墓人的灰袍颜色更深了,像融入了雨幕;流民们褴褛的衣衫更是紧贴在枯瘦的身体上,但他们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和潮湿,只是拼命地干着,挖着,抬着,仿佛要将过去所有逃亡岁月里积攒的恐惧、屈辱和绝望,都发泄在这无穷无尽的劳动中。
泥土被翻开,又被踩实。
石头从散乱,到被排列成行。
灰浆从干粉和清水,变成粘稠的糊状,填补进石缝。
基坑在扩大,基槽在延伸。
一面墙的雏形,开始在大地上缓慢地、却无比坚定地生长出来。
它还很矮,很粗糙,歪歪扭扭,满是泥泞。
但它确实在生长。
像一个倔强的生命,从这片浸透了血与泪的土地里,顽强地探出头来。
林枫没有停。
他一直在挖。
那个最初的坑,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规整的方形基坑的一部分。他的铁锹无数次举起,落下,撬起泥土,甩到一旁。动作机械而重复,手臂开始酸麻,虎口被磨得发红、破皮,雨水和泥浆流进伤口,带来刺痛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汗水(或许还有雨水)沿着他的鬓角、下巴滴落,砸在泥土里,瞬间消失不见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白色的水汽在冰冷的雨中格外明显。
他偶尔会直起身,抹一把脸上的水,看一眼四周。
他看到岩山扛着第三块巨石,脚步依然沉稳,但喘息如牛;看到沐清音的脸色苍白如纸,举着权杖的手微微颤抖,却依然固执地维持着法术;看到那个木灵族少年又一次用藤蔓担架抬走一个中暑昏迷的流民,自己的小脸上也满是汗水和泥点;看到守墓人老族长伫立在雨中,像一尊石像,骨杖却始终指着某个关键的方向;看到那些破晓的老弟兄,那些新加入的流民,咬着牙,拼着命,用最简陋的工具,做着最繁重的工作。
他还看到,那面破晓的旗帜,在细雨中,终于缓缓地展开了一角。
灰白的底色上,暗红色的箭矢刺破阴云,那点微弱的火焰,在湿润的布料上,仿佛真的在跳动,在燃烧。
雨,不知何时,渐渐小了。
最终停了下来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偏西的、金红色的阳光,如同探照灯般投射下来,恰好照在那段刚刚垒起不到一尺高的、粗糙的墙基上,照在旗帜上,也照在每一个雨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