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模具。”他说。
苏月如点点头,和几名修士一起,用土系法术将地上的方形浅坑修整得更平整,边缘用耐火土垒高。
林枫拿起长长的铁钳,夹住熔炉,缓缓倾斜。
赤红的铁水,如同流动的熔岩,带着令人窒息的高温和刺目的光芒,从炉口流出,注入地上的模具。
滋啦——
白烟腾起,泥土被灼烧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铁水在模具中蔓延,填满每一个角落,发出暗红色的光,像一块巨大的、跳动的心脏。
所有人都围了过来。
沉默地看着。
看着那十七个人存在过的最后证明,在这火焰中融为一体,即将变成一块冰冷、坚硬、沉默的基石。
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映出悲伤,映出茫然,映出恐惧,也映出某种……微弱却顽固的决绝。
当最后一滴铁水注入模具,林枫松开铁钳,后退一步。
他脸上都是汗,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。
苏月如递过来一块湿布,他摇摇头,只是看着那块逐渐冷却、颜色从赤红转为暗红的金属块。
它在慢慢凝固。
从液态,变成固态。
从灼热,变成冰凉。
从流动的、鲜活的记忆,变成固定的、沉默的碑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夜空彻底黑透,星辰浮现,稀疏地挂在龙骸山脉的轮廓之上。
平原上的风更冷了,呜咽着吹过营地,吹得篝火明明灭灭。
终于,金属彻底冷却。
暗沉的颜色,粗糙的表面,方方正正的形状,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重的印,烙在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上。
林枫走上前,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。
冰凉。
粗糙。
但摸上去,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、属于生命的温度。
他站起来,看向苏月如:“碑文,刻什么?”
苏月如早有准备。
她取出一块质地细腻的青灰色石板,大约三尺长,两尺宽,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。又取出一套刻刀——不是普通的刻刀,刀尖闪烁着淡淡的灵力光芒,是专门用来在坚硬材料上刻字的法器。
“你想刻什么?”她问,将石板和刻刀递过来。
林枫接过石板。
很沉。
他走到那块冷却的金属基石旁,将石板放在地上,就靠着基石。
然后,他握着刻刀,蹲在那里,不动了。
刻什么?
纪念战死的勇士?
宣告此地的归属?
铭刻伟大的理想?
那些话,那些词,那些慷慨激昂的句子,在他脑海里翻滚,却又一个个被他否定。
太轻了。
太假了。
太……配不上躺在这里的十七个人,配不上他们流尽的鲜血,配不上这片土地下埋藏的万年的悲恸。
他握着刻刀,刀尖抵在石板上,却迟迟无法落下。
周围很安静。
只有风声,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守夜人巡逻的脚步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看着他们的领袖,跪在那块刚刚凝固的、用同伴鲜血和兵器熔铸的基石旁,握着一把刻刀,沉默得像一尊雕塑。
石猛忍不住了。
他走过来,蹲在林枫旁边,粗声粗气地说:“头儿,要不俺来说几句?老疤他们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林枫打断他,声音有些哑。
他依旧低着头,看着空白的石板。
许久,他终于动了。
刻刀落下。
不是写字,而是画画。
他画得很慢,很用力,刀尖在石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。
他画了一个人。
一个很简单的人形,没有脸,没有衣服,只是一个轮廓,弓着背,像是扛着什么重物。
然后在旁边,又画了一个。
又一个。
一共十七个。
十七个简单的人形轮廓,肩并着肩,站成一排。
他们面前,林枫画了一条线。
一条粗重的、横贯石板底部的线。
线下面,他刻了四个字:
【踏血而行】
然后,在这行字的下面,在石板的正中央,他停了很久。
最终,他再次举起刻刀。
这一次,他刻得很轻,很慢,仿佛每一个笔画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刻出来的字,也不像上面那四个字那样凌厉、粗重。
而是有些笨拙,有些稚拙,甚至有些……小心翼翼。
七个字:
【这里将有一座城】
刻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