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戮,变成了屠杀。
单方面的屠杀。
当最后一头还能站立的龙兽被三根长矛钉死在地上时,战场终于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粗重的喘息,压抑的啜泣,和伤者痛苦的呻吟。
雾,不知何时散了。
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这片修罗场上。
遍地都是尸体。龙兽的,人的。血渗进土壤,将整片土地染成暗红色,踩上去黏腻作响。断肢、碎肉、破碎的兵器和铠甲,混杂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林枫拄着剑,站在原地。
他的铠甲被血浸透了,有龙兽的,更多的,是自己人的。脸上那道荆喷溅上的血迹已经干涸,龟裂成暗红色的纹路。
他看向那个少年倒下的地方。
荆已经将尸体搬到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,用一块从尸体上撕下的披风盖住了脸。但盖不住胸前那个窟窿,血还在慢慢往外渗,将披风浸透。
林枫走过去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他蹲下身,掀开披风一角。
少年的脸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安详。如果不是胸前那个恐怖的伤口,他就像睡着了一样。嘴唇微微张着,仿佛还要说出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我还没见过城。
林枫伸出手,轻轻覆上少年的眼睛。
眼皮已经冰凉了。
他合上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,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,蹲在那里,很久。
周围有人开始打扫战场。活着的龙兽补刀,死去的战友收敛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。
石猛走过来,巨斧的斧刃上沾满了碎肉和骨渣。他看着林枫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林枫的肩膀,转身去指挥救治伤员。
苏月如也来了。她脸色苍白,符文斗篷上溅满了血点。她蹲在林枫身边,检查了一下少年的伤口,然后轻轻摇头。
“贯穿心肺,瞬间就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没受什么苦。”
林枫点点头,依然没说话。
他重新用披风盖好少年的脸,然后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还活着的人正在收敛战友的尸体。一具,两具,三具……最终,二十七具。加上重伤不治的,这一战,他们付出了三十三条人命。
三十三条。
就在这片离他们梦想中的“城”还有五十里的荒原上。
“挖坑。”林枫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深一点。”
没有人问为什么。活下来的人沉默地拿出工具,开始挖坑。荒石堡的力士用斧背砸开冻土,其他人用刀,用手,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。
坑挖好了,很深,足以让野兽刨不出来。
三十三具尸体被一具一具抬进去,并排摆好。没有棺材,没有寿衣,只有他们生前穿着的、沾满血污的铠甲和衣物。
林枫走到坑边,看着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。
有荒石堡的汉子,脸上还留着憨厚的笑容,此刻却永远凝固了。
有潮汐神殿的女修士,她昨天还跟同伴抱怨北境的水太冷,洗不惯头发。
有破晓的老兵,跟了林枫三年,身上有十七道疤,说等打完仗要回老家娶隔壁村的翠花。
还有那个想开打铁铺子的少年。
林枫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柄断掉的长矛。矛杆从中折断,矛尖不知飞到了哪里,只剩下半截粗糙的木杆。
他走到少年的尸体旁,将那半截矛杆,轻轻插在少年头侧的土里。
然后后退一步,单膝跪地。
所有还站着的人,无论伤势轻重,都跟着跪下。
荒石堡的汉子们低下头,将拳头抵在胸口。潮汐神殿的修士双手交叠按在心口。木灵族弓手将长弓平放在地,额头触地。破晓的老兵们以剑拄地,默然垂首。
没有祭文,没有哀乐,没有哭声震天。
只有风吹过荒原的呜咽,和三十三个再也不会醒来的灵魂的沉默。
林枫抓起一把土,撒进坑里。
然后是第二把,第三把。
其他人也动起来,用手,用工具,用铠甲掀起的土,一点点掩埋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。
土落在铠甲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落在脸上,盖住了最后的表情。
落在胸前,填满了狰狞的伤口。
直到最后一捧土落下,将三十三个名字、三十三个故事、三十三个未完成的梦,永远埋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下。
林枫站起身,膝盖处的铠甲沾满了泥土。
他看着那座新起的坟茔,看着坟前那半截孤零零的矛杆。
阳光照在矛杆上,投下一道短短的、倾斜的影子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枫忽然问。
旁边一个荒石堡的战士哽咽着回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