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自己都活不下去,还要救别的生命。
这样的人,怎么会是怪物?
阿九哭够了,抽抽噎噎地松开他,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,像只兔子。
“对不起……把你衣服弄湿了。”
“一件衣服而已。”林枫揉揉她的头发,“现在能睡着了?”
阿九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还是怕做噩梦……”
林枫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那把铁教头的匕首,塞进她手里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阿九吓了一跳:“这、这不是铁教头留给你的……”
“他留给我,是让我用它保护重要的人。”林枫看着她,“现在,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它。拿着,放在枕头底下。铁教头在天有灵,会保佑你不做噩梦的。”
阿九握紧匕首,冰凉的刀鞘在她手心渐渐有了温度。她用力点头:“嗯!”
“睡吧。”林枫站起身,“明天一早,我带你去看看咱们要建城的地方。苏姐姐说,要在城里给你留一块地,种满你喜欢的花。”
阿九的眼睛亮起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所以好好睡觉,明天才有精神。”
走出阿九的帐篷,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林枫没有回营帐,而是再次登上那个断崖。这一次,他不再是一个人——石猛、苏月如、荆、岩山、沐清音……这些人的面孔,这些话,这些泪水和笑容,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,却也让他前所未有地踏实。
他望着远方逐渐清晰的龙骸山脉,望着那片他们即将用血与汗开垦的土地。
家。
石猛说,有灶火,有锅里煮的东西,有遮风挡雨的屋顶,就是家。
苏月如说,要有一座能让逝者欣慰、让生者安心的城。
阿九想要一块能种花的地。
而他自己呢?
林枫想起很多年前,在他还是栖龙镇那个懵懂少年时,曾经做过一个梦。梦里没有龙噬祭,没有血脉灵锁,没有无休止的厮杀和逃亡。梦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,母亲在井边洗衣,父亲在修理锄头,他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。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,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。
后来父母死在龙噬祭上,那个院子被焚毁,花猫也不知所踪。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梦。
但现在,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面对未知的厮杀和渺茫的希望,那个梦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原来他一直记得。
原来他一直想要的,不过是那么一个普普通通的、有炊烟升起的黄昏。
天光渐亮。
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龙骸山脉最高的那座山峰上,给嶙峋的龙骨镀上一层金边。
营地里响起了号角声——低沉,悠长,像苏醒的巨兽在呼吸。
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一座又一座营帐亮起灯火,士兵们披甲执锐的铿锵声,战马不安的嘶鸣声,将领发号施令的吼叫声……所有声音汇聚在一起,像一首战前的交响。
林枫最后看了一眼怀中——那里已经空了,匕首给了阿九。
但他并不觉得失去了什么。
相反,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富有。
他拥有三千多个愿意把命托付给他的人,拥有几个愿意陪他赴汤蹈火的伙伴,拥有一个尚未诞生却已经扎根在每个人心里的梦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他去战斗,去流血,去面对前方的一切。
林枫转过身,面向逐渐苏醒的营地,面向那些从营帐中走出、在晨光中整装列队的人们。
他深吸一口气,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肺叶。
然后迈步,朝着那片沸腾的生机走去。
步伐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