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月如趴在堆满图纸的案上,睡着了。
她侧着脸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一缕发丝垂落在沾了墨迹的颊边。左手还握着笔,右手无意识地压着一张画到一半的阵图——是护城大阵的东侧节点,线条复杂精密得像艺术品。
林枫悄声走进去。帐篷里弥漫着草药和墨汁混合的气味,还有她身上淡淡的、像初雪融化般的清冽气息。
他脱下自己的外袍,轻轻披在她肩上。
动作很轻,但她还是醒了。睫毛颤动几下,睁开眼时还有些迷茫,待看清是林枫,那双清亮的眸子才逐渐聚焦。
“……什么时辰了?”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子时三刻了。”林枫低声道,“不是让你早点睡吗?”
“就快画完了。”苏月如直起身,揉了揉发僵的后颈,“东侧阵眼的地脉走向有点异常,我得调整符文序列,否则灵力流转会有滞涩。”
她说着又要去拿笔,被林枫按住了手。
“明天再弄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枫难得对她强硬,“你现在去睡觉,这是命令。”
苏月如抬眼看他,烛光在她眸子里跳动。半晌,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也是,又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担心明天?”
“嗯。”林枫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,“也担心你。”
苏月如一怔。
“三个时辰前,你跟我说‘这次不一样’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林枫看着她,“月如,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逞强。”
帐篷里安静下来,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良久,苏月如才轻声开口:“我不是逞强。我是真的……害怕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双手。这双手能画出精妙绝伦的阵图,能操控毁天灭地的灵力,此刻却在微微颤抖。
“林枫,你知道这座护城大阵,我要调用多少地脉灵力吗?”她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相当于把三条大江大河的水,硬生生逼进一条小溪的河道里。只要一个符文画错,一个节点算偏,整座大阵就会反噬。到时候别说护城,我自己,还有主持阵眼的那一百零八名阵法师,都会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林枫懂。
“所以你才更应该休息。”他说,“疲劳的时候最容易出错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苏月如苦笑,“一闭眼,就看见阵法崩溃的画面,看见好多人因为我算错了一步,就……”
她忽然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进手里。
林枫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出手,轻轻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。
“听着,”他蹲下身,平视着她,“这座城,不是你一个人在建。墙有石猛他们砌,粮有后勤营管,仗有大家打。你的阵法很重要,但就算……就算真的出了岔子,天也不会塌下来。我们还有刀,还有拳头,还有宁愿死也不会退一步的三千多人。”
苏月如从指缝里看他,眼圈有点红。
“而且,”林枫声音放得更柔,“我相信你。这世上如果连苏月如都布不好这座阵,那就没人能布好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苏月如破涕为笑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“跟石猛学的。”林枫也笑了,“他说要拍马屁就得拍实在的。”
气氛轻松了一些。
苏月如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直身体:“你说得对。是我钻牛角尖了。”她开始收拾案上的图纸,“这些明天天亮再核对一遍就好。现在……现在确实该睡了。”
她吹灭蜡烛,帐篷陷入黑暗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,夜风扑面,带着龙骸山脉特有的、淡淡的硫磺味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林枫说。
“就几步路。”
“送送吧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营地的土路上。值夜的士兵远远看见他们,行礼后便识趣地移开目光。这个营地里的每个人都心照不宣——他们的首领和首席阵法师之间,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。
快到苏月如的营帐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林枫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她看着远处黑暗中龙骸山脉的剪影,“如果明天,或者后天,或者某一天,我像铁教头那样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林枫打断她,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林枫转过头,在月光下注视着她的眼睛,“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。”
苏月如与他对视片刻,忽然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清浅礼貌的笑,而是带着点无奈,又带着点释然的笑。
“你啊,有时候真是……”她摇摇头,“行了,我到了。你也快回去睡吧。”
她转身要进帐篷,林枫忽然叫住她。
“月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