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只有夜风呼啸,只有远方黑暗中龙骸山脉沉默的压迫感。
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踏碎了枯枝败叶。
林枫没有回头。这个脚步的节奏和力度,他太熟悉了。
石猛走到他身侧,庞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。这汉子刚刚巡视完营地外围,甲胄上还沾着夜露,浓密的眉毛和胡须在月光下结了一层细霜。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,从腰间解下酒囊,拔开塞子,先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,然后递给林枫。
“头儿,”石猛的声音粗哑,带着北境人特有的低沉喉音,“睡吧。明天……要见血了。”
林枫接过酒囊。劣质的烈酒,入口像刀刮过喉咙,灼热感一路烧到胃里。他又灌了一口,才把酒囊递回去。
两人并肩站在崖边,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脉轮廓。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,照亮那些嶙峋的、如同巨龙尸骸般的山峰。传说万年前那场终结了人龙盟约的大战,有超过百条古龙陨落在此,它们的尸骨堆积成山,龙血浸透土地,龙魂怨念千年不散,才形成了这片被诅咒的“龙陨祖地”。
而他们,就要在这片诅咒之地的边缘,建一座城。
“石猛,”林枫忽然开口,“你说,这一仗打完了,我们就真能建个家吗?”
话问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这不像他会问的问题——太软弱,太不确定,太……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石猛没有立刻回答。这壮汉又喝了一大口酒,喉结滚动,然后用力抹了把嘴。
“俺不知道。”他老实地说,目光投向远方,“俺是个粗人,不懂那些大道理。但俺记得,小时候在北境老家,每年冬天最难熬的时候,俺娘总会说一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那个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的女人的脸。
“她说:‘石头啊,日子再难,只要灶里有火,锅里煮着东西,屋顶不漏风,这就算个家了。’”
石猛转过头,那张被风霜和刀疤刻满的脸上,露出一种近乎朴拙的认真:“头儿,咱现在有三千多人。有从东海跟来的渔民,有西域的工匠,南山脉的药师,北境的猎手……还有荒石堡那些铁疙瘩似的兄弟,潮汐神殿那些水做的姑娘。咱有会砌墙的,会打铁的,会治伤的,会算账的。咱甚至还有苏姑娘那样能布阵的仙子,荆那样神出鬼没的影儿,阿九那丫头……”
他挠了挠头,似乎在想怎么表达。
“俺的意思是,灶火,咱有——三千多人,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火生起来。锅里的东西,咱有——后方送来的粮,山里打的猎,河里摸的鱼。屋顶……”他拍了拍胸膛,“俺们这些人的骨头架子搭起来,就是屋顶。风来挡风,雨来遮雨。”
“所以能不能建个家?”石猛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俺觉得能。不是因为这一仗赢了就能,而是因为咱这些人凑在一起,本身就已经算是半个家了。差的,就是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,垒到一块儿,盖上顶,然后他娘的告诉全天下——这儿是咱的地盘,谁碰,剁谁的手。”
林枫怔怔地看着他。
这个平日里憨直、冲动、说话不过脑子的汉子,此刻说出的这番话,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力量。
是啊。他们已经有了人,有了心,有了那份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、想活得更好的渴望。剩下的,不过是用石头和木头,把这份渴望具象化而已。
“谢了,老石。”林枫轻声道。
“谢啥。”石猛摆摆手,“真要谢,等城盖好了,给俺划块地儿,要大,俺要弄个打铁的铺子。这些年净打仗了,手艺都快生锈了。”
“你要打什么?”
“打犁。”石猛说,眼睛在黑暗里发亮,“打锄头,打菜刀。不打杀人的玩意儿了,打种地的、过日子的家伙什。”
林枫笑了,这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:“好。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,拉风箱。”
“那可说定了!”石猛用力拍了拍林枫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步,“行了,真得睡了。头儿你也早点歇,明天你得站最前头,可不能顶着俩黑眼圈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,回头看着林枫:“哦对了,苏姑娘让俺带句话——她说她把明天要用的阵图又改了一遍,让你别担心,她心里有数。”
林枫点点头,目送石猛庞大的身影消失在营火晃动的光影里。
心里有数吗?
他想起三个时辰前,苏月如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冰凉的手。她分明也在害怕,却还要强装镇定,去安抚别人。
这个傻子。
林枫转身,没有回自己的主帅营帐,而是朝着营地西侧那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走去。那里搭着十几顶特殊的帐篷,外面挂着药草和符箓——是医疗营和阵法工坊所在。
夜深了,大多数帐篷都熄了灯。但其中一顶还亮着。
林枫放轻脚步,走到那顶帐篷外。透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