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将徐州以南的旷野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远处的硝烟尚未散尽,不久前那场惨烈的徐州争夺战留下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。
孙世振站在临时搭建的军帐外,手中握着那份从江南星夜送来的军报。
他的目光在纸上缓缓移动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,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唯有握紧纸张的手指,指节微微发白。
杭州。
潞王朱常淓。
监国。
另立朝廷。
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,狠狠刺入他心底最深处。
他抬起头,望向南方。
那里是南京的方向,是他拼死护送太子抵达的地方,是他与朱慈烺、史可法一同策划政变、血洗奸佞后扶立新君的地方。
整整一年多的心血,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搏杀,无数个彻夜不眠的筹划,才换来今日这岌岌可危却尚存希望的格局。
而现在,后方起火了。
不是清军的铁骑,不是流寇的肆虐,而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,那些自诩饱读圣贤书的所谓东林党人,为了区区权力之争,竟敢在这国难当头之际,悍然另立朝廷,分裂社稷!
钱谦益。
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前世的历史中,此人后来降清,留下了“水太凉”的千古笑谈。
而这一世,他竟抢先一步,在杭州另立潞王,彻底撕破脸皮。
文人误国,文人误国!
即便早知明末党争之烈、人心之私,即便在穿越之初便已对文官集团的腐朽与短视有所预料,但当这一幕真的发生在眼前,孙世振依然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在胸中翻涌。
他们知不知道清军就在江北?知不知道清军铁骑随时可能南下?
知不知道一旦内乱,江南半壁将顷刻土崩瓦解?
他们知道。
他们什么都知道。
但他们不在乎。
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权位,自己的名望,自己的“清流风骨”。
至于国家存亡,至于百姓生死,至于那即将淹没神州的血雨腥风——与他们何干?
“大帅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麾下几名将领联袂而来。
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,显然是已经听说了杭州叛乱的消息。
“大帅,江南有变,末将等恳请将军,立刻回师!”
“是啊!叛军一旦得势,南京危矣!皇上危矣!”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江北丢了,日后还可以打回来;可若是南京有失,皇上有个好歹,我等可就万死莫赎了!”
“请大帅立刻下令撤军!”
七嘴八舌的请命声在耳边响起,孙世振却一动不动,依旧望着南方那沉沉的暮色。
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。
良久,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急切的面孔。
“撤军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。
“撤到哪里去?”
众将一愣。
孙世振指着北方,那里是徐州的方向,也是清军主力所在的方向:“徐州已失,我军退至宿迁、邳州一线,与敌对峙。若此刻撤军,清军必会趁势掩杀,长江以北,我们将再无立足之地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还有,”孙世振打断他,目光越过众人,望向更远的北方。
“郑将军率水师北上,直取天津,继而奔袭北京。清军倾巢南下,后方空虚,若能危及北京,则清军必军心动摇,不得不回师救援。届时,我军便可趁势反击,重创其主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:“此刻,郑将军想必已至天津附近。他率孤军深入敌后,所倚仗者,便是我等在江北牵制清军主力,使其无暇他顾。若我军此刻后撤,郑将军所部便成了瓮中之鳖,插翅难飞。”
“可是大帅……”有将领仍不甘心,
“杭州叛乱,南京空虚,万一叛军得手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孙世振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众将愕然。
孙世振望向南方,目光幽深:“皇上不是当年的先帝。他不会坐以待毙,更不会被那些文官牵着鼻子走。史大人虽然是文官,但忠心耿耿,有他在南京辅佐,局势或许凶险,却未必会立刻崩坏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众将,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更何况,皇上没有下令让我们回师。”
这一句话,如同重锤,敲在众人心头。
是啊,南京至今没有传来撤军的旨意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那位年轻的君王,选择了相信他们,选择了独自面对后方的惊涛骇浪,而不是将他们从最前线召回。
孙世振转过身,再次望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