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,脸色由青转白,再由白转红,最后猛地站起身,将手中的塘报狠狠摔在地上!
“竖子!竖子误国!”
从未见过这位温文尔雅的首辅如此失态,侍立一旁的吏部侍郎吓了一跳,连忙捡起地上的塘报,匆匆扫了一眼,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。
“钱谦益他……他怎么敢?!”
“他有什么不敢的?”史可法胸膛剧烈起伏,声音因愤怒而沙哑。
“此人自恃东林魁首、文坛领袖,当初未能入阁揽权,早已心怀怨望!老夫本以为他不过发发牢骚,谁知……谁知他竟敢勾结藩王,另立朝廷!这是谋反!是分裂社稷!”
他猛地转身,大步往外走:“老夫要立刻进宫面圣!”
“大人!”吏部侍郎急忙跟上。
“此事重大,需从长计议……”
“还从长计议什么?”史可法头也不回,“再议下去,杭州那边就该发兵‘清君侧’了!”
皇宫,朱慈烺端坐于御案之后,面前的案上摆着那份史可法呈上的塘报。
他的面容沉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唯有那双眼睛,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。
经过这一年多的历练,当初那个仓皇南逃的少年,已经褪去了全部的青涩与稚嫩。
他学会了在朝堂上倾听那些各怀心思的奏对,学会了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分辨忠奸,也学会了在最危急的时刻,保持一个君王应有的镇定。
虽然年纪尚小,但他的眉宇间,已然有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毅。
史可法站在殿中,将杭州监国朝廷的情况详述一遍,最后重重一揖,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:
“陛下!事到如今,臣斗胆进言——请陛下立刻下旨,命孙世振即刻放弃江北防线,即刻率主力回师南京!当务之急,是先扑灭这场肘腋之变,稳固根本!唯有后方巩固,方能全力抗敌!否则内外交攻,我大明社稷危矣!”
此言一出,殿内侍立的几名太监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放弃江北?回师南京?
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将长江以北的土地拱手让给清军,意味着此前一年多来的所有苦战、所有牺牲,都将付诸东流!
但若不如此,潞王在杭州另立朝廷,与南京分庭抗礼,江南人心浮动,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还要分兵应对——届时,如何抵挡清军南下?
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。
朱慈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御案的边缘,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塘报上,久久不语。
殿内一片寂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闷雷声。
良久,他抬起头,看向史可法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
“史爱卿,朕问你——江北局势如何?”
史可法一愣,随即答道:“回陛下,徐州失陷后,清军前锋已逼近淮安。孙帅在宿迁、邳州一带布防,正在与敌对峙……战况胶着。”
“胶着。”朱慈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微微点头。
“那就是说,他还在扛着,还没有败。”
史可法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被朱慈烺抬手制止。
“朕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朱慈烺的声音低沉下来。
“江北危急,后方又生叛乱,换做任何人,都会觉得应该先安内,再攘外。这个道理,朕懂。”
他站起身,缓缓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。
“可是史爱卿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孙帅在江北扛着的是什么?”
史可法一怔。
朱慈烺没有回头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他扛着的,是清军的数十万大军。是那些一旦突破江北防线,就会如潮水般涌过长江,将南京城踏为平地的八旗精锐。”
“朕虽年轻,却也记得当年父皇在北京时,是如何被流言所困,被各方势力掣肘,最终落得……落得那般结局。”他的声音微微一顿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孙帅在江北浴血,是因为他信得过朕,信得过朕能在后方稳住局面,让他没有后顾之忧。若朕此刻因为他信得过朕,就将他召回来,朕与当年那些掣肘父皇的人,有何区别?”
史可法听得心神剧震,他抬起头,看着那道年轻却挺直的背影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朱慈烺转过身,目光直视史可法,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:
“朕相信孙帅。相信他能在江北挡住清军,相信他不会让朕失望。”
“可是陛下……”史可法急道。
“杭州那边……”
“杭州那边,朕自有对策。”朱慈烺打断他,走回御案前,铺开一张地图,手指在南京与杭州之间划过。
“潞王在杭州另立朝廷,所倚仗者,无非是钱谦益等一干不得志的文人,以及部分被他蛊惑的驻军。这些人,有多少真正愿意为他卖命?有多少只是观望风色,见风使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