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弥漫着陈年账册、墨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线香气味。
“刘公,真不能再通融些?”一个穿着杭绸直裰、面皮白净的中年商人,对着柜台后一位穿着半旧褐色绸衫、正慢条斯理拨弄算盘的老者拱手,额角有细密的汗:
“鄙号在永兴军那批货,就差这最后三千贯的现钱过关……”
被称作“刘公”的老者眼皮都没抬,算盘珠子的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。
“王员外,不是小老儿不肯通融。如今这光景,您也知晓。”
他终于停下动作,抬起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:
“韩相公西行,西边(指西夏)怕是安生不了。钱,都在往西边、北边流。风险……太大啦。”
王员外急道:
“利钱好说,比上月再加五分!不,加一成!”
刘公嗤笑一声,摇摇头,声音压得更低:
“王员外,咱们是老相识,透个底给你。
这几日,汴京城里大小十七家质库、交引铺,十个有八个在收线。
为啥?都在等风。
西北一旦有战,粮、布、马革、药材……哪样不飞涨?
手里有现钱,有硬货,才是硬道理。
你这会儿借钱去贩货,路上要是被官府征了,或是卡住了,血本无归。
我这钱放出去,收不回来,东家不得剥了我的皮?”
王员外脸色灰败,知道再说无益。
他颓然转身,走到门口,忽又回头,不甘地问:
“刘公,您消息灵通,给句实话,这仗……真会打起来?
韩相公都去了,不能镇住场面吗?”
刘公沉默片刻,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着外面巷子里匆匆而过、神色各异的行人缓缓道:
“韩相公去,不是镇场面,是稳局面。
稳的是朝廷自己的局面。至于西夏人听不听镇……嘿。”
他回头,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员外一眼:
“员外啊,赶紧把能变成硬通货的东西捏在手里。绢帛比铜钱实在,粮食比绢帛更实在。至于现钱……难喽。”
王员外踉跄出门,融入樊楼前街开始喧嚣的人流。
他没注意到,质库斜对面一家新开业不久的“四海质抵”铺子二楼,一扇窗户悄然关上。
窗后,一名账房先生模样的清瘦男子,对身旁学徒低声道:
“记下,刚才从刘氏质库出来的,是城西绢帛行的王启年。看样子,没借到钱。去查查他在永兴军到底压了什么货。”
未时,州桥夜市东头最大的“米潘家”粮行前,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。
队伍里多是衣着寻常的市民和面带焦虑的妇人。粮行伙计抬出一块新水牌,上面墨迹未干:
“粳米,每斗五十五文。限量,每人每日不过三斗。”
“又涨了!前日还五十文!”
队伍里顿时一片嗡嗡的抱怨声。
“吵什么吵!”
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站在条凳上,扯着嗓子喊:
“漕运辛苦,本钱就涨!爱买不买!后面还这么多人等着呢!”
一个老妪颤巍巍递上一串铜钱:
“小哥,老身就买一斗……”
伙计麻利地量米,倒进老妪的布袋,眼神却不时瞟向粮行后院。
那里是几辆满载的太平车正被苦力们用力推上跳板,车上麻包印着的,却不是“米潘家”的号记,而是“永兴军常平仓”的官印。
一个穿着体面的商贾,正和粮行东家潘大官人在角落低声交谈:
“潘公,这五百石,今夜就发车,走郑州、洛阳官道,最迟半月到永兴军。
价钱就按咱们说定的,每斗加五文脚钱。”
潘大官人捻着短须,胖脸上笑容可掬:
“好说,好说。张掌柜的路子硬,能直接从官仓调出陈粮,佩服,只是……这往后?”
张掌柜凑近些,声音低不可闻:
“开封府的常平仓,这几日出粮平粜,价格压得低。
但库里还有多少,能撑多久?
陕西那边一旦动起来,就不是这个价了。
潘公家里库房若还有余裕,不妨再吃进些。鄙号在江南,也正加紧收粮。”
两人对视,心照不宣地笑了。这生意要好好做。
就在此时,街对面“曹氏炭行”门前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蜂窝煤垒得整整齐齐,价格牌醒目地挂着:
“官制蜂窝煤,百块五十文,足斤足两。”
买煤的人也不少,但秩序井然,多是市井人家,脸上带着一种“至少这东西不涨价”的庆幸。
炭行伙计中气十足地吆喝:
“老主顾放心烧,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