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的话像冰冷的寒风,刺破了她最后强撑的虚妄。
她何尝不知?
只是不愿信,不敢信。
她本以为凭大夏铁骑悍勇,凭辽国暗中援手,总能撕开南朝一道口子。
可如今南朝摆出的是一堵毫无花哨、却厚重到令人绝望的铁壁铜墙。
“辽国……辽国怎么说?”
她抱着一丝希望,声音干涩。
梁乙埋脸上肌肉抽搐,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,指尖都在抖:
“耶律乙辛回信了……说,说辽主陛下嘉许太后勇毅。
然……‘南朝此番势大,布局森严,未可轻撄其锋。
我朝当恪守盟约,不便直接介入兄弟之争’……但,但可加倍供给粮铁,价格……需再议。”
他惨笑一声:
“他们是在喝我们的血,吃我们的肉,然后……看着我们去死。”
“砰!”
梁太后一拳砸在案几上,指节瞬间青紫。
无边的恨意与冰凉彻骨的恐惧交织,让她几乎窒息。
她仿佛看到,那面“宣抚处置大使司”的黑底金边巨匾,正带着无可抗拒的威压,缓缓向她、向整个西夏倾轧而来。
阳谋……这就是阳谋!
让你看清他每一步,看透他所有布置,你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绞索收紧。
“不……不能坐以待毙!”
她猛地站起,眼中燃烧起最后疯狂的火焰:
“点集不能停!备战还要加快!
告诉各部,告诉所有党项儿郎,南朝这是要亡我之国,灭我之种。
我们没有退路,要么攻破南朝,夺其财帛子女,共享富贵。
要么……玉石俱焚!”
她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,凄厉而绝望,却更像是在为自己打气。
梁乙埋伏在地上没有应和,只有肩膀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。
他知道太后这话,与其说是动员令,不如说是绝望的哀鸣。
那“宣抚司”的阴影,已如附骨之疽,钻进了西夏最高统治者的骨髓里。
同一轮冷月下,兴庆府各处高门大宅、城外各部族首领的华丽毡帐中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野利部的首领大帐内,牛油烛烧得呼呼作响。
野利荣仁,这位部族中以勇悍和精明着称的老首领,正眯着眼,听着心腹从南朝边境带回的、未经皇城司“润色”的原始情报。
“韩琦坐镇长安,概不见外客,唯每日与蔡挺、吕公弼及那铁面御史密议。”
“长安至延州、庆州官道,日夜有车队前行,押运者非民夫,乃南朝厢军,纪律森严。”
“环庆路宋军,近日频繁演练‘炮石轰击、弩箭攒射、步骑协同出堡反击’之阵。”
“鄜延路种谔,将其麾下最骁勇的‘背嵬军’,调至绥德以北的无定河谷隘口筑垒,似有主动邀战之意。”
心腹每说一句,野利荣仁脸上的皱纹就深一分。
他挥手屏退左右,帐中只剩他与长子。
“阿爸,太后和国相催征本部‘铁鹞子’三百骑,‘步跋子’一千人,十日内前往右厢静塞军司集结。
您看……”
长子低声问。
野利荣仁沉默良久,缓缓拨动着手里的鎏金玛瑙念珠,声音沙哑:
“咱们野利部的儿郎,每一个都是喝党项母亲的奶、吃贺兰山的草长大的英雄。
他们的血,应该为野利部的荣耀和存续而流,而不是……白白洒在宋人的水泥墙下,去填梁太后野心的沟壑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幽潭:
“告诉国相,本部去年雪灾,牲畜损失惨重,精壮需留家恢复生产。
先派……二百骑,六百步跋子去应卯。
记住,挑年纪稍长、家中兄弟多的去。
最勇猛的儿郎,一个不动。”
“阿爸,这……若是太后怪罪?”
“怪罪?”
野利荣仁冷笑一声,目光投向帐外南方的夜空,仿佛能穿越千里,看到长安城头的灯火:
“她现在,还有心思、有余力,来‘怪罪’我们这些老部族吗?
韩琦的刀子,已经悬在她脖子上了。
她现在需要我们,远甚我们需要她。”
他压低声音,几乎耳语:
“派人,去悄悄接触一下……没藏氏、往利氏的人。
听听他们怎么说。
再……让去边境榷场‘走私’的商队,给南朝那边的旧相识带句话:
野利部,向来仰慕南朝文化,愿边市长久安宁。”
类似的低语,在仁多、鬼名、乃至与皇室关系微妙的没藏等大族首领帐中,隐秘地流传着。
韩琦的“明牌”,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