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能仅仅是王安石的支持者,更必须是这艘改革巨轮的掌舵者。
他要用王安石这把利剑劈开荆棘,同时,也必须紧紧握住剑柄。
防止这把过于锋利的剑,伤及自身,甚至斩断大宋未来的多种可能性。
年轻的皇帝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北方。
他知道,王安石这柄利剑,他必须用,也必须慎用。
而驾驭这柄剑的关键,就在于他能否始终保持着比剑更清醒、更宏阔的视野。
数日后,一份由河北路大名府发出的加急奏章,经由通进银台司,摆在了赵顼的御案上。
奏章署名正是河北东西路安抚使、判大名府事富弼。
赵顼展开奏章,仔细阅读,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富弼的奏章写得极为恳切老练,完全符合其四朝元老的身份和封疆大吏的视角:
他首先详述了自前年大灾以来,河北路在安抚流民、招诱归业、兴修水利等方面取得的显着成效。
归功于“陛下圣心焦劳,朝廷措置有力”。
随即,笔锋一转,切入正题:
“然,臣老迈,近日尤感力不从心。
河北地大事繁,兼之检地、水利等新政渐次推开,旧有胥吏,多不谙新法精要;
州县官员,额少事剧,以致文案积压,测量、绘图、核算等专业之事,尤感精通算学、干练勤勉之人手,极度匮乏。
若不及早补充干才,恐致政务稽延,有负陛下托付之重,亦恐贻误今秋明春之边备大事……”
最后,富弼恳切请求:
“伏望陛下,念北疆重地,需才孔急,特旨于今科进士中。
择其通晓实务、年轻有为者,量才差遣至河北各路、州、县,充任勾当公事、管勾河渠、检法官等职。
如此,既可解燃眉之急,亦可令新进之士于边疆要地历练成长,实为两便之策。”
这篇奏章,将王安石之前提到的“专业人手匮乏”的困难,巧妙地转化为一位老臣为国事忧劳、唯恐有负圣恩的诚挚请求,合情合理,令人动容。
赵顼合上奏章,心知这是王安石已抵达河北,与富弼达成默契后的信号。
他即刻下诏,召枢密使韩琦、次相曾公亮、参知政事冯京、三司使韩绛四位宰执,于垂拱殿偏殿议事。
四人到齐后,赵顼没有急于表态,而是先将富弼的奏章递给众臣传阅。
待众人看完,殿内一时沉默。曾公亮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感慨:
“富郑公(富弼)年高德劭,为国镇守北门,犹自如此殚精竭虑,所言确是实情。
河北历经大灾,百废待兴,又值多事之秋,增添得力人手,确是当务之急。”
冯京沉吟道:
“富相公所请,合乎规制。新科进士观政后,依例需注授差遣。
河北既是需才之地,将部分人选派往历练,于国于己,皆为有益。”
他话语持重,表示了支持,但强调的是“部分人选”和“依例”。
韩绛掌管财政,更关注效率,接口道:
“陛下,如今三司测算、河北水利工程核算,皆需精通算学之才。
新科进士中,如蔡卞、陆佃等人,于算学颇有造诣,若能派至河北,于清丈田亩、规划水利大有裨益,可收事半功倍之效。”
他的角度非常务实,直接从行政效率出发。
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直沉默的韩琦身上。
作为太师、朝堂首辅,他的态度至关重要。
韩琦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赵顼身上,声音沉稳有力:
“陛下,富弼之请,老臣谋国,臣无异议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,话语中透露出更深层的考量:
“然,老臣有一言。
进士派遣,须均衡各方,量才施用。
河北固是要地,然东南财赋重镇、开封府畿诸县,亦需才俊。
且进士之中,性情志向各异,有人长于实务,有人敏于文章,有人通于经济。
当使人才各得其所,不可偏废一方。
例如,那蔡京、张商英,闻其于经济度支颇有见地,或可置于三司、发运使司磨勘,未必全数北调。”
赵顼闻言,心中暗赞:
“姜还是老的辣!
韩琦此举,一是避免“王安石一派”将新科精英全数揽入怀中,防止其势力在河北过度膨胀;
二是体现朝廷用人公允,平衡各方需求;
三是点出人岗匹配的重要性,显示其作为首辅总揽全局的视野。
这番考虑,于公于私,都挑不出毛病,且更显周全。”
“韩相所言极是!”
赵顼立即表示赞同,定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