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干办,你熟悉边情,皇城司明组的人手,要像篦子一样,给我篦遍所有可能的走私通道!
渭州、延州、秦州,凡与夏境接壤之关隘、小路、河谷,加派暗哨,动用一切眼线。
抓到走私者,无论背景,立斩不赦,货物充公,家产抄没!
要让那些利令智昏之辈知道,国战将起,资敌即是叛国!”
“第二,激活网络,维系西夏境内耳目。”
蔡确语气更沉:
“一旦战起,西夏必严查境内宋人。
我们在兴庆府、灵州、盐州等地的商铺、货栈,是我们最后的眼睛和耳朵。
要提前做好预案,如何伪装,如何传递消息,如何在极端情况下保全自身。
必要时候,可以‘主动’向梁太后捐献些钱粮,换取生存空间。
记住,活着,把消息传回来,比什么都重要!”
刘敏肃然领命:
“卑职明白!已遴选死士,熟悉夏语党项风俗者,分批潜入,建立备用联络点,采用最隐秘的单线联络方式。”
“第三,也是陛下最看重的一点,”
蔡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
“如何利用经济手段,反制西夏,并在我方需要的时刻,在夏境散播消息。”
“贸易重组。”
他铺开一张清单:
“西夏依赖我朝者,无非茶、帛、瓷器。
而我朝所需于夏者,主要是青盐、战马、皮革。
战端一开,官方互市必停。
但我们不能完全停止贸易,那会逼疯西夏,也会让我朝失去一个重要的筹码和情报来源。”
“陛下的意思是,官方渠道关闭,但‘民间’渠道,要牢牢掌控在我们手中!”
蔡确压低了声音:
“由皇城司暗中控制几家大商号,严格限制对夏出口物资的种类和数量。
尤其是青盐,要压价收购,囤积居奇,让西夏换不到足够的必需物资,间接削弱其国力。”
“同时,”
蔡确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:“要提前准备一批流言。
一旦西夏大军深入我境,或其国内空虚之时,便在夏境散播。
比如,‘梁太后为固权,欲诛杀诸部酋长’、‘宋军已与辽国密约,共分西夏’、‘军中缺粮,优先供应梁氏嫡系’。
总之,要能动摇其军心,离间其内部,加剧其社会矛盾。”
“此事,需借助吐蕃、回鹘商人之手,务求自然,不露痕迹。”
刘敏深吸一口气,深感任务之重之险:
“蔡判官,此计甚毒……亦甚妙!
卑职当亲自部署,挑选最可靠的番商,以利诱之,务求消息如瘟疫般蔓延。”
蔡确与刘敏在长安的会面,时间很短,却高效地勾勒出了一场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战争的轮廓。
这场战争没有硝烟,却同样残酷,它围绕着钱、粮、信息、人心展开。
随后数日,长安乃至整个陕西路的地下世界,开始发生微妙而剧烈的震动。
一些背景深厚的走私团伙突然遭到毁灭性打击,人头悬挂在边境隘口,震慑四方。
而另一些看似普通的商队,却获得了某种默许,在严格的监控下,进行着极其有限的边境贸易。
市井之间,也开始流传起一些关于西夏内部不稳的、真假难辨的“传闻”。
吕公弼在明亮的阳光下,构筑着有形的防线;而蔡确与刘敏,则在幽暗的角落里,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巨网。一明一暗,一正一奇。
当吕公弼在绥州城头眺望北方时,他或许并不知道,在长安深处,已经有人开始为战争准备另一种武器——一种更阴险、更持久,旨在从内部瓦解敌人的武器。
赵顼的意志,正通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,贯彻到西北的每一寸土地。
帝国的战争机器,已然全速运转,无论是光明的帅旗,还是阴影中的匕首,都指向了同一个目标——赢得这场关乎国运的战争。
熙宁三年三月二十二,汴京。春色已深,大相国寺的皇家园林内,海棠初绽,柳絮如烟。
一场为祈求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而举行的隆重礼佛仪式刚刚结束,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檀香,与草木的芬芳交织在一起。
园林深处的“澄心亭”内,帝国最尊贵的三位女性——太皇太后曹氏(仁宗皇后)、皇太后高氏(英宗皇后,神宗生母)、以及皇后向氏——正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茶案旁。
阳光透过雕花格窗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气氛宁静而祥和。
今日难得没有外命妇在场,只是纯粹的家宴小聚。
年轻的皇帝赵顼侍立在侧,褪去了平日的朝服冠冕,只着一身天青色暗纹直裰,仪态显得比在朝堂上松弛许多。
他正专注于手中的茶具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