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顼凭栏远眺，城中已是年节气象，这是他三年来首次感到肩头稍缓。裁军、科举、三司、舆论……诸事虽艰，总算初步理顺了脉络。
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来，他转身斟了杯热茶，对阴影中的李宪淡然道：
“去把蔡确唤来。”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尚书省屯田员外郎、权发遣三司户部判官，兼提举皇城司探事司事——蔡确，悄无声息地入内行礼。
“持正，坐。”
赵顼推过一杯茶，
“七月中交办你的那‘四海钱庄’，如今怎样了？”
蔡确精神一振，知是今日核心，低声道：
“回陛下，钱庄开业四月，托陛下洪福，诸事顺利，已稳立根基。”他随即条理分明地禀陈：
“其一，寻得‘护身符’，柴家宗房已入股一成。”
蔡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：
“臣依陛下‘借力’之训，巧妙安排，让柴家宗房以为此乃内帑与皇城司为经营海外巨利而设的钱庄，其入股既可分享厚利，更可借其皇亲国戚之身，为钱庄抵挡明枪暗箭。
如今，钱庄明面上最大的东家，便是柴家。
纵使日后有御史深究，查到柴家便是顶点，足以堵住‘与民争利’之口。此乃绝佳屏障。”
赵顼微微颔首，此着棋妙极。用外戚作“白手套”，既解决了最敏感的身份问题，又凭空添了一道护身符。
“其二，业务拓展，超乎预期。”
蔡确继续汇报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：
“汇兑业务：借皇城司海外商路之便，已与东南六路市舶司、三大海商集团达成密约，其上缴朝廷的税款、内部资金划转，七成经由我庄办理。
仅此一项，月均流水已逾五十万贯，且安全、快捷，无一差错，声誉已立。”
“吸储放贷：庄内存息略高于市面，贷息则低于质库暴利。
此策一出，中小商贾趋之若鹜。四月间，吸纳民间存钱已达八十万贯。
放贷则严格依探事司所供商户信誉档案，迄今放贷四十万贯，坏账不足百贯。
‘四海钱庄息公、款稳’之名，已传遍汴京商界。”
“其三，根基已固。总号立于汴河畔，气派稳重。
核心人手皆已配齐，账目双重密记，每旬由臣亲核秘呈陛下。”
蔡确总结道：
“眼下，四海钱庄已非新立之号，实为汴京钱业中，资本最厚、风控最严、背景最神秘的新贵。”
赵顼听完，脸上露出赞许之色：
“持正办事，果然周密。四月之功，能至如此，大出所料。”
他话锋一转：
“然，此庄之设，非为与民争利。明年，你有何打算？”
蔡确显然胸有成竹，立刻接口：
“陛下明鉴。明年，臣拟推动三事：”
“一曰‘织网’：借助现有汇兑网络，在杭州、泉州、广州三大市舶司所在地，设立分号。
将朝廷的市舶收入、海商的巨额资金，更紧密地纳入体系，形成东南沿海金融网。”
“二曰‘深耕’：对汴京的大绸缎商、粮商、炭商等季节性资金需求旺盛的行业，推出更灵活的借贷产品，将其经营与我庄深度绑定。”
“三曰‘试探’：臣在想，可否仿效蜀中‘交子’之原理，针对与我庄有大额、稳定业务往来之巨商，发行一种仅限于我庄系统内承兑的‘金票’。
此物若成，可极大便利商旅，减少铜钱绢帛搬运之险，更可……悄然掌握一部分‘轻货’之权。”
听到“金票”二字，赵顼目光骤然锐利，沉吟片刻，方道：
“此议甚大，须慎之又慎。你可先细研蜀中交子成败之关键，草拟一份周全条陈，务求万全，再议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蔡确深知此事关系重大，话头一转，描绘更现实的图景：
“若陛下允准，依此势头，臣可预期：”
“一年之内，四海钱庄可成汴京钱业无可争议的巨头之一，规则由我引领，价由我公。”
“三年之内，藉海外贸易与东南市舶之利，网点遍及沿海重镇，成为南货北运、商税归集的隐形主渠道。
届时，每年经手资金恐达数百万贯，所获利润充盈内帑，更能在国家急需时，成为陛下最迅捷、最隐秘的钱粮通道！”
赵顼听罢，缓缓起身，再次望向窗外的汴京夜景，良久，才悠悠道：
“好。明修栈道，整军经武，是韩、文诸公之事。
暗度陈仓，掌此金融血脉，便是你蔡持正之责。”
“记住，稳字当头，步步为营。朕要的，不是一棵招风的大树，而是一张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网。
你做得好，它便是富国的活水，强兵的根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