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旺最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虚掩的院门时,脚步顿住了。
樱花树下,绫子站在那里。
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无垢和服,是他们成亲那年她亲手做的,衣襟上绣着细细的樱花纹。发髻有些散乱,几缕青丝垂在脸颊边,随着晨风轻轻飘动。
她望着那株樱花树,不知在想什么。
花瓣正一片片飘落,落在她的发上,肩上,衣袖上。她一动不动,仿佛也成了一株树,一株落尽花瓣后只剩枝丫的树。
陈旺站在门口,不敢向前。
忠兵卫跟在他身后,也停住了脚步。
两人就这样站着,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,看着那些无声飘落的花瓣。
不知过了多久,绫子终于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。
陈旺看见她的眼睛,红肿未消,泪痕犹在,但那双眼睛里,已经没有了那种刺骨的冰冷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:痛苦,疲惫,不舍,还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?
绫子也看着他。
她看见他满脸的泪痕未干,看见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桐木盒子,看见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,不敢向前,不敢说话。
她想起昨夜他跪在面前说“对不起”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我对你的心是真的”时眼中的痛苦,想起他离开时那个不敢回头的背影。
她想起小太郎早上醒来问“父亲去哪了”时那懵懂的眼神,想起自己抱着儿子说“走了”时心如刀绞的感觉。
她想起父亲。
然后她看见忠兵卫从陈旺身后走出来,老泪纵横地跪下:“小姐……老爷他……老爷他给小姐留了信。”
绫子浑身一震。
陈旺终于迈步向前。他走到她面前,双手捧着那个桐木盒子,递给她。
“绫子,”他声音沙哑,“这是父亲……留给你的。”
绫子接过盒子,手在发抖。她看着盒盖上那个熟悉的纹章——原田家的家纹,她从小看到大,看了二十余年。
她轻轻打开。
盒子里躺着一封信,信上压着一块玉佩。她拿起那块玉佩,握在手心,还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。
她展开信。
信是用汉字写的,父亲的笔迹,苍劲有力。
“绫子吾儿:”
看到这四个字,绫子的眼泪就涌出来了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看到父亲说早就知道陈旺的身份,她愣住了;看到父亲说不忍她伤心才装作不知,她捂住嘴;看到父亲说他的死是自己的选择,不要怪任何人,她终于忍不住,蹲下身,把脸埋在膝间,无声地痛哭。
陈旺站在她身边,想伸手,又不敢。
忠兵卫跪在一旁,老泪纵横,嘴里喃喃地念着佛经。
樱花还在飘落。落在绫子的背上,落在陈旺的脚边,落在那封摊开的信纸上。
过了很久很久,绫子终于抬起头。
她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得像兔子,但她看着陈旺,第一次,目光里没有了恨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早就知道?”
陈旺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直到忠叔把信给我。”
绫子又看向忠兵卫。忠兵卫跪着点头,哽咽道:“小姐,老爷……老爷早就知道姑爷的身份。但他不让说。他说……他说只想让小姐多快活几年。”
绫子闭上眼睛,眼泪又从眼角滑落。
她想起这些年,父亲对陈旺的态度,信任,重用,甚至把女儿嫁给他。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陈旺有能力,得父亲赏识。原来不是。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假装不知道。只为了让她多快活几年。
“父亲……”她喃喃。
陈旺蹲下身,看着她,轻声道:“绫子,原田大人信上说的,你都看见了。他的死……不是我杀的,但他确实是因为我的情报才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绫子打断他,睁开眼,看着他,“信上说了。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你让人留他性命,是真的吗?”
陈旺点头,眼眶发红:“真的。我给上面传的消息,说原田大人是条汉子,若能生擒,尽量留活口。可是战场上,他……他自己冲向了神机铳阵。”
绫子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他就是这样的人。宁死不降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信,看着那些父亲留下的字迹,眼泪又一滴滴落下来。
“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……”她喃喃,“连我以后怎么过,他都替我想好了……”
陈旺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蹲在她身边,陪着她。
樱花还在飘落。
又过了很久,绫子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。这一次,她眼中有泪,但目光不再冰冷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