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旺想起这些年,原田种直对他的种种——信任、重用、甚至把女儿嫁给他。他一直以为那是运气,那是自己潜伏得够深。原来不是。原来从一开始,那个老人就什么都知道。他只是……不忍心让女儿伤心。
第二,关于父的死。
义忠会告诉你,是他泄露了情报,让宋军在峡谷设伏,父才会战死。他说的没错,但也不全对。
父早就知道此行凶多吉少。太宰府被围,宋军势大,父率兵出击,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。即便没有义忠的情报,父也很难活着回来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父不想活着回来。
陈旺愣住了。不想活着回来?
太宰府若失,西海道便没了屏障。宋军长驱直入,京都危在旦夕。父守太宰府三十年,眼见它落入敌手,如何能苟活?
那一日,父率兵出城时,就已抱定必死之心。死在战场上,死在冲锋的路上,死在敌军火铳之下——对武士而言,这是最好的归宿。
义忠的情报,不过是让这个归宿来得早一些。
所以吾儿,不要怪他。他不是杀父仇人。父的死,是父自己的选择。
陈旺握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。他想起太宰府口战场上,那个老人最后的目光——不是恨,不是怨,而是一种……如释重负。
原来如此。
第三,关于以后。
义忠是宋国人,是宋国的探子,这一点不会改变。但他对你的心,父看得出来——那是真的。
三年了,父看着他,看他如何待你,如何待小太郎。若他只是演戏,演得太好了,好到父这个老家伙都看不出破绽。
他不是在演戏。他是真的动了心。
所以吾儿,不要恨他。恨一个人太累,你从小身子弱,扛不住的。
父只求你一件事:好好活着,好好把小太郎养大。无论你选择留在这里,还是跟他走,还是独自一人——都要好好活着。
父在九泉之下,才能瞑目。
原田种直
绝笔
信纸末尾,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临时加上去的:
“小太郎那孩子,眉眼像你,性子像他。挺好。”
陈旺看完信,久久不语。
眼泪滴在信纸上,洇开一小片墨迹。他慌忙用手去擦,却越擦越模糊。
忠兵卫站在一旁,看着他,浑浊的老眼里也有泪光。
“旦那様,”他轻声道,“老爷他……他早就知道。他一直都知道。”
陈旺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“小姐她……”忠兵卫迟疑了一下,“她还好吗?”
陈旺张了张嘴,半晌才道:“她让我走。”
忠兵卫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小姐性子倔,像老爷。但心软,也像老爷。给她点时间。”
陈旺点点头,把信小心地折好,放回桐木盒子里,又取出那块玉佩,握在手心。
他转身,望向巷口外那座府邸。
院墙高耸,看不见里面的梅树,看不见那扇窗。
但他知道,她就在那里。抱着小太郎,满脸泪痕。
“绫子……”他喃喃。
忠兵卫看着他,轻声道:“旦那様,您还回去吗?”
陈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迈开步子,往回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巷子不长,几十步就走到了头。他站在原田府门前,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,抬起手,又放下。抬起手,又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