鲜甜、丰腴、带着海洋气息的极致美味瞬间在舌尖绽放开来。身体的本能反应如此诚实——唾液腺疯狂分泌,尾巴愉悦地、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摆起来,喉咙深处甚至发出了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满足咕噜声。这具被改造过的躯体,连味觉都在忠诚地配合着“宠物”的身份设定。然而,他的理智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壁。他尝不出任何味道,或者说,任何味道都无法穿透此刻占据了他全部心神的、关于“西侧”的疯狂推演和计划。鲜美的鱼肉滑过喉咙,如同嚼蜡。
不能被麻痹。不能被这锦衣玉食的表象所迷惑。这些昂贵的食物、舒适的住所、偶尔流露的“温和”,都如同主人擦拭珍藏珠宝的绒布,只是为了维持“藏品”的光鲜亮丽。一旦他失去“懂事”的价值,或者暴露出任何逃离的企图,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宽恕,而是比普罗米修斯实验室更冰冷、更残酷的深渊。苏尔坦的“好”,是饲养者的好,而非对人的尊重。
他一边机械地将鲜美的鱼肉送入口中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,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,再次极其短暂、极其隐蔽地投向书桌角落那片悬浮的幽蓝光芒——庄园的全息地图。那些代表着守卫位置的小小红点,在微缩的立体模型中清晰可见。他的目光如同鹰隼,瞬间锁定了庄园的西侧区域。果然!那里只有孤零零的两个红点!而庄园的其他三个方向,最少的也有四个,重要出入口甚至密密麻麻!哈桑没有说谎!两个守卫……这意味着什么?如果他们采用交叉巡逻的方式,会不会存在视线盲区?如果他们同时被调离岗位去处理其他事情(虽然可能性极低)?那个“小门”的结构是怎样的?有没有可能攀爬?或者找到工具破坏?逃跑的路线需要精密的规划,必须避开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——走廊、庭院、甚至宠物房的角落都闪烁着微小的红点。他需要知道摄像头的死角在哪里,需要掌握守卫换班的确切时间,需要一件能遮体的普通衣物……无数的问题如同乱麻般涌来,但至少,不再是彻底的黑暗。至少,他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——西。
吃完最后一片珍贵的蓝鳍金枪鱼,张纳伟习惯性地没有用手,而是微微低下头,用蓬松的尾尖内侧那最柔软的毛发,极其自然地擦了擦嘴角——这是K强调的、比用手更符合“猫”习性的“清洁”方式。做完这一切,他再次安静地走回到苏尔坦的脚边,如同倦鸟归巢般,重新蜷缩下来,尾巴再次温顺地、松松地绕上了亲王的脚踝。
苏尔坦处理文件的目光偶尔掠过他,看到那副安静乖巧、仿佛找到最舒适归宿的模样,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柔和。那目光,如同主人在欣赏自己豢养的、最温顺美丽的波斯猫在阳光下惬意地打盹。
房间里再次被橙花和鸡蛋花的混合香气填满,黏稠而闷热。张纳伟轻轻地闭上了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仿佛真的陷入了浅眠。然而,那双隐藏在眼睑下的耳朵,却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,如同最精密的声纳系统,捕捉着窗外传来的每一个声音:巡逻守卫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;风吹过庭院里高大棕榈树叶发出的、如同低语的沙沙声;远处,大概是庄园边缘的犬舍里,传来的几声低沉而警惕的犬吠……这些曾经被他完全忽略的背景音,此刻都变成了需要被仔细分析、解读的信息碎片。
今天已经足够“幸运”了。不能贪心。不能再试图去捕捉任何额外的信息,那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,随时可能暴露自己。现在最关键的,是把“西侧”、“小门”、“三个出口”以及“守卫薄弱”这几个核心信息,像烙印一样刻进记忆的最深处,然后,回到“Samira”的日常中去。训练、进食、清洁、在适当的时候用尾巴蹭蹭主人表示亲昵……所有的表演都必须完美无瑕,不能出现一丝纰漏。他必须让苏尔坦,让庄园里每一个可能观察他的人,都深信不疑——Samira就是一只满足于奢华生活、对自由毫无概念、更没有任何逃跑念头的完美宠物。
他的指尖,无意识地在地毯细密的绒毛上轻轻滑动着,勾勒着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、简单的符号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符号的指向,是西。
窗外的阳光无声地移动,在地毯上投下的光斑被拉得越来越长,形状也随之改变。张纳伟的呼吸保持着均匀而绵长的节奏,胸膛微微起伏,如同熟睡。然而,在那层温顺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完美伪装之下,一颗名为“希望”的种子,正汲取着那来之不易的信息养分,在绝望的冻土深处,悄然地、顽强地萌发出第一丝脆弱的嫩芽。
他知道,这条路布满荆棘,前方可能是更深的深渊,甚至可能是粉身碎骨。但只要想到琳琳在曼谷国际学校里可能正在画的、有爸爸的全家福,想到母亲在罗勇府老宅的芒果树下日复一日的等待,想到苏玲或许在某个夜深人静时,看着女儿睡颜时眼中掠过的复杂情绪……他就觉得,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,他也要用尽一切去尝试,去抓住!
因为他的骨血深处,铭刻的名字是张纳伟。
不是Samira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