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。
陈二牛的眼眶红了。他认识石大壮,是石槽村最好的渔民,水性比张顺还好。他见过石刘氏,是个很和气的女人,每次陈二牛去石槽村,她都会给他倒一碗水。他见过石周氏,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牙都没了,笑起来像个孩子。
“你多大了?”陈二牛问。
“十四。过了年就十五。”
“太小了。回去再长两年。”
石娃抬起头,看着陈二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不小。我能杀倭寇。”
陈二牛摇头:“你连刀都拿不动。”
石娃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。刀很短,只有一尺,像是用铁片磨的。刀刃上还有缺口,刀柄上用布条缠着,布条已经磨得发白。
“这把刀,是我爹的。”石娃说,“我爹用这把刀杀过鱼,杀过蛇,杀过狼。他没杀过人。我要用这把刀,替他杀人。”
陈二牛看着那把刀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拿起笔,在名册上写下了“石娃”两个字。
“收你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条——到了战场上,听命令。让你冲,你冲;让你撤,你撤。不许逞能,不许蛮干。你能做到吗?”
石娃用力地点头:“能做到。”
陈二牛在“特长”一栏写下了“水性好、胆量大”,然后抬起头,看着石娃。
“去吧。去第二座募兵站领装备。领完装备,去码头,找‘破浪号’上的赵队长。他会安排你的。”
石娃转身跑了,跑得很快,像一只兔子。跑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陈二牛,大声说:“陈队长,等我杀了倭寇,回来请你喝酒!”
陈二牛笑了,笑得很苦涩。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石娃跑远了。
陈二牛低下头,继续登记下一个。
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,一个接一个的名字——王老四、李二狗、张铁蛋、刘大毛、赵小六……这些名字很土,很普通,很不起眼。但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愿意为大齐去死的人。
陈二牛写到第七十八个名字的时候,笔停了。
不是因为累了,而是因为面前站着一个他认识的人。
“二牛。”那人说。
陈二牛抬起头,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——那是他的嫂子,石槽村幸存者之一,被倭寇捅了两刀、装死躺在死人堆里、天亮后才被救起来的那个年轻寡妇。她的胳膊上还缠着白布,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嫂子,你怎么来了?”陈二牛站起来。
嫂子没有说话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陈二牛。纸已经皱了,上面写着几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但很认真。
陈二牛接过来,看到上面写着:“陈二牛,我男人死了,我公婆死了,我孩子被倭寇抢走了。我要参军。我不会打仗,但我会开船。我爹是渔民,我从小在船上长大。让我开船,把兄弟们送到日本去。”
陈二牛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嫂子,你是女人……”
“女人怎么了?”嫂子打断他,“女人不能开船?女人不能打倭寇?我男人被杀的时候,我公公被杀的时候,我婆婆被杀的时候,我的孩子被抢走的时候,我在场。你呢?你在哪里?”
陈二牛说不出话。石槽村出事的那一夜,他不在。他在登州港的码头上守船,躲过了一劫。他一直在自责,如果他在,也许能多杀几个倭寇,也许能救下几个人。
“嫂子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嫂子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二牛,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我是来参军的。你收不收?”
陈二牛沉默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名册上写下了嫂子的名字——“陈刘氏”。在“特长”一栏写下了“开船、水性好”。然后,他在“备注”一栏写下了几个字——“石槽村惨案幸存者,其子被倭寇掳走。”
他放下笔,抬起头,看着嫂子:“收你。但有一条——到了海上,听命令。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不许逞能。”
嫂子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“二牛,如果我死了,把我葬在石槽村。葬在我男人旁边。”
陈二牛的眼眶终于红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地点头。
嫂子走了。
陈二牛低下头,继续登记下一个。
他的手在抖,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。他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,稳了稳手,然后继续写。
这一天,登州募兵站一共收了一千二百三十七个人。
加上昨天的四百三十七,两天,一千六百七十四人。
三天后,这个数字变成了三千二百一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