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叹了口气,“现在,只能希望‘克劳馥号’的机组人员足够幸运,没有被德军立刻俘获,而是被当地的法国抵抗组织或同情盟军的居民发现并藏匿起来。”
希望渺茫。艾森豪威尔感到一阵无力。诺曼底登陆是赌上国运的豪赌,每一天、每一处都在流血牺牲,他不能,也不应该为了一个“特殊人物”的儿子,就动用本已捉襟见肘的宝贵兵力去进行一场希望不大的营救。但他更清楚,如果理查德真的死了,特纳的报复可能会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展开,甚至可能影响到登陆战役的后勤和国内政治支持。
这时,刚才报告的秘书犹豫了一下,又低声提醒道:“将军…这件事,是否需要通知…史密斯先生?毕竟,他是…” 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艾森豪威尔沉默了。瞒是瞒不住的,第八航空军那边肯定会按照程序通知阵亡/失踪人员家属,特纳很快就会知道。
与其让他从冰冷的官方电报中得知儿子坠机失踪(很可能被解读为死亡),不如自己主动告知,至少…能稍微缓和一下关系,表明自己“尽力了”且“持续关注”的态度。
“发报。” 艾森豪威尔最终艰难地做出决定,声音干涩,“以我个人名义,给特纳·史密斯先生发一封电报。
内容…就说他的儿子理查德·史密斯少尉,在d日执行任务时英勇作战,飞机被击落,但据观察有机组成员成功跳伞,目前下落不明。
我本人已下令前线部队尽全力搜索营救,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他。措辞…委婉些,但不要给不切实际的希望。” 他必须让特纳知道事情的严重性,但又不能完全掐灭希望。
“是,将军。” 秘书领命而去。
美国,洛杉矶,某国防生产委员会会议现场
宽敞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西海岸的军工巨头、政府官员、军方代表齐聚一堂,正在为如何进一步提高b-29轰炸机的产量、改进“曼哈顿计划”所需特殊材料的供应等问题争论不休。
特纳·史密斯 作为委员会的重要成员,正就新型铝合金的供应问题与另一家企业的代表交锋,言辞犀利,逻辑严密。
就在这时,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,特纳的私人秘书,一位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者,脚步匆忙但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了进来。
他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,不顾在场众多大人物的目光,径直走到特纳身边,俯身在他耳边,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。
特纳 脸上那副在商场上惯有的、古井无波的表情,在听到“理查德”、“诺曼底”、“坠机”、“跳伞”、“失踪”这几个关键词的瞬间,骤然凝固。
他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,脚下似乎一软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坐进高背椅里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特纳身上。
这位以冷静、强硬、算无遗策着称的工业巨头,此刻脸色微微发白,尽管他迅速控制住了表情,但那瞬间的失态没能逃过在场许多老狐狸的眼睛。
“史密斯先生?您没事吧?” 主持会议的将军关切地问。
特纳 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冰冷刺骨的恐惧和眩晕感强行压下去。
他松开紧握的钢笔,手指微微颤抖着整理了一下领带,重新坐直身体,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、近乎扭曲的微笑:“没事,将军。只是…有些低血糖,老毛病了。”
他的声音还算平稳,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。
他抬起手,示意会议暂停:“各位,非常抱歉。我身体突然有些不适,今天的讨论就暂时到这里吧。相关问题,我们明天再继续。失陪。”
说完,他甚至没有看其他人的反应,直接站起身,尽管脚步有些不稳,但在秘书的暗中搀扶下,迅速而决绝地离开了会议室,留下满屋子惊疑不定的目光和窃窃私语。
坐在特纳斜对面的霍华德·修斯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太了解特纳了。低血糖?骗鬼去吧!特纳的身体壮得像头牛。
能让他在这种重要场合如此失态,甚至不顾体面地中途离席,只可能是关乎他核心利益、或者…他至亲之人安危的惊天噩耗。
联想到今天的日期——d日,联想到理查德服役的部队和任务…修斯的心也猛地一沉。
他看着特纳离去的、略显仓皇的背影,眉头紧紧锁起,手中的雪茄不知不觉已经熄灭了。
特纳没有回办公室,而是直接让司机开车回家。一路上,他靠在豪华轿车的后座上,紧闭双眼,脸色苍白如纸。
秘书递过来的、来自艾森豪威尔将军的电报被他紧紧攥在手里,几乎要捏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