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自成没有回头，一动不动。
他只是望着那片血色残阳，良久，轻声道：“过儿，你说……朕当年若是不称帝，会不会不一样？”
李过一怔，不知如何作答。
李自成也不需要他答。他转过身，脸上竟有了一丝笑——那笑容里没有苦涩，只有释然。
“传令！”
他突然说道：“召集众将，今夜议事！”
戌时，秦王府正殿。
顾君恩、田见秀、刘芳亮、袁宗第、郝摇旗等大顺军旧部齐聚一堂。烛火摇曳，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面孔。
他们都已听说北京光复的消息，也都隐约猜到，今夜会有大事发生。
李自成端坐于主位，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几十年的老兄弟。顾君恩鬓发已白，田见秀皱纹多了许多，刘芳亮脸上添了新伤，袁宗第比当年瘦了许多，郝摇旗仍是那副粗豪模样，却也掩不住眼中的疲惫。
“兄弟们！”
李自成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也很平静。
“北京光复了！”
众人默然。这个消息，他们下午就知道了。
“四年前，朕带你们打进北京，以为从此坐定了江山。…”
李自成继续说，脸色依旧是波澜不惊。
“…可四十二天后，咱们就被赶了出来。这四年，咱们从东跑到西，从北跑到南，死了多少兄弟？流了多少血？”
郝摇旗眼眶发红，重重一拳砸在腿上。
“朕曾经想过，这辈子就这样了，死在西北，埋骨黄沙。”
李自成的声音带着几分忧伤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众人面前，眼睛一亮说道：“可刘体纯那小子，替咱们把事情办成了！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道：“北京，是汉人的北京了！”
顾君恩抬头，眼中含泪道：“大将军……”
李自成摆摆手，不让他说下去。
“朕这一辈子，从驿卒到闯王，从闯王到皇帝，从皇帝到流寇……”他苦笑，笑得很苦。
“够本了。剩下的日子，不想再争了！”李自成最后的一句话带着一种释然、一种解脱。
众人面面相觑，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李自成走到李过面前，按住他的肩膀，轻声说道：“过儿，从今日起，大顺军的兵权，交给你！”
李过大惊，扑通跪倒，疾道：“父帅！孩儿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起来！”李自成扶起他。
“你跟着朕这些年，稳重、能战、服众。这支部队交给你，朕放心。”
他转身，面对众人抱拳，郑重道：“顾先生，你是军师，往后多帮衬过儿。玉峰、芳亮、宗第、摇旗，你们都是老兄弟，往后听过儿调遣，就像当年听朕调遣一样。”
“大将军！”
郝摇旗忍不住道：“您这是要……”
李自成没有答。他只是走到殿门口，望着夜空中的繁星。
“朕想回终南山了！”他轻声道。
“年轻时做驿卒，路过终南山，见过一个老道士。他问朕：后生，你求什么？朕说：求富贵。他笑：富贵是祸，不是福。朕当时不懂，现在……好像有点懂了！”
顾君恩老泪纵横，颤巍巍跪下：“大将军……”
田见秀、刘芳亮、袁宗第、郝摇旗相继跪倒。李过跪在最前面，重重叩首，泣不成声。
李自成没有回头。
“都起来！又不是生离死别。朕就在终南山，想朕了，随时来看！”他说完，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笑容。
他走出殿门，走入夜色。
身后，秦王府的灯火彻夜未熄。
翌日清晨，西安北门。
李自成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，骑一匹青驴，驮一个简单的包袱。
李过、顾君恩、田见秀、刘芳亮、袁宗第、郝摇旗等一众旧部，立在城门口，默默送他。
“过儿！”
李自成勒住青驴，叮嘱道：“记住了，刘体纯若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，全力相助。他打天下，不是为了自己，是为了汉人。”
李过含泪点头。
“顾先生！”
他又看向顾君恩，再次说道：“你智谋深远，往后多替过儿筹划。大顺军这几万弟兄，就托付给你们了。”
顾君恩深深一躬，哽咽难言。
李自成最后看了一眼这些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兄弟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了，都回吧。朕……老汉去也！”
他一抖缰绳，青驴迈步向前，沿着官道缓缓走向终南山的方向。
晨光洒在他略显佝偻的背影上，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郝摇旗终于忍不住，扑通跪倒，放声大哭：“大将军——！”
其他人也跪了下来。哭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，惊起路边林中的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