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急于攻城。他只是勒马于永定门外,望着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帝都。
城门紧闭,城头竟无一面龙旗。城墙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守军,个个面如死灰,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。
“王爷,探子回报,太后带着小皇帝,三天前就从德胜门出城北撤了。城中群龙无首,守军不足五千,百姓闭户不敢出。”胡守亮策马上前,悄声报告。
吴三桂沉默良久。才缓缓开口:
“传令!派人进城劝降。告诉他们——开门献城者,既往不咎;顽抗者,城破之日,格杀勿论。”
一个时辰后,永定门缓缓打开。
北京,这座元明清三代帝都,在清廷入主三年之后,重归汉人之手。
吴三桂策马入城,马蹄踏过正阳门前的石板路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街道两旁,百姓跪伏于地,不敢抬头。有胆大的偷偷抬眼,看见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,面色沉凝,看不出喜怒。
太庙在前。
吴三桂下马,缓步登上台阶。
他推开太庙大门,走入殿中。里面供奉的是历代明朝皇帝的牌位——崇祯皇帝的牌位,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吴三桂跪了下来。
他跪了很久,很久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流泪。
他只是一个降将,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,一个永远洗不白的汉奸。
但这一刻,他跪在崇祯皇帝灵前,忽然想起三年前,那个在煤山自缢的亡国之君,曾是他发誓效忠的主子。
“皇上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流下来几滴浊泪。
“臣……回来了。”
六月十五,南京。
刘体纯收到北京光复的捷报时,正在与徐启明、周明、王猛等人对着地图商讨着什么。
信使风尘仆仆,扑跪于地,双手高举捷报:“大元帅!吴将军六月初五入京,北京光复!清廷北窜,天下传檄可定!”
一瞬间,满堂欢呼不断。
刘体纯接过捷报,从头到尾细读一遍。读完后,他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放下那张纸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秦淮河依旧流淌,六朝古都依旧繁华。
但他知道,一切都不同了。
“启明!你说,崇祯皇帝若在天有灵,此刻会想什么?”他轻声道。
徐启明一怔,斟酌道:“先帝若在天有灵,当欣慰社稷光复,华夏重光。”
刘体纯摇摇头,脸上神情凝重。
“他若在天有灵,第一个想杀的,恐怕就是吴三桂。”
众人默然,无人答话。
刘体纯转身,面对满堂将领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兴奋的面孔,最后落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。
地图上,大半个中国已插满沧州军的旗帜。只剩东北一隅,还有清廷残部苟延残喘。
“传令!”
他声音平静,带着一股说不上的咸严。
“吴三桂留守北京,整顿京畿防务。李黑娃率部北上,与吴三桂会师后,进攻山海关。郑森水师继续炮击辽东,切断清军退路。”
“另,准备迎驾事宜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一句。
众将一愣。迎驾?迎谁?
刘体纯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望向南方,望向肇庆的方向。
永历帝。
那个藏在山里练兵造枪的年轻人。
那个他从未见过、却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对手。
北京已下,天下在望。
但真正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六月十八,肇庆,鼎湖山。
朱由榔站在新建的靶场上,看着新训营一万五千名士兵列队操练。
火帽枪齐射,声震山谷;开花弹炸开,硝烟弥漫。
“陛下,北京……被吴三桂拿下了。”庞天寿匆匆赶来,面色凝重。
朱由榔身形一顿。
良久,他转过身,脸上没有喜怒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“刘体纯呢?他怎么说?”
“尚无明令。但南京已在筹备‘迎驾’事宜。”
“迎驾……”朱由榔喃喃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复杂。
“庞伴伴!你说,刘体纯是真心迎驾,还是想把我当牌位供起来?”他轻声道,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。
庞天寿垂下头,不敢答。
朱由榔也不需要他答。
他转过身,继续望着那些操练的士兵,望着那些刚刚下线的火帽枪,望着这座他苦心经营三年的秘密工坊。
三年。
一千多个日夜,他装懦夫,装牌位,装得比任何人都像那个逃跑皇帝。
他画图纸,造枪炮,攒银子,练兵士,把所有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