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读过李成栋的履历,早年也是李闻大军中的一员。
崇祯十五年守徐州,是高杰的手下。清军南下时力战不降,直至城破被俘,才被迫归顺。
归顺后替清廷打仗,从江北打到江南,每战必身先士卒——不是多爱大清,是没办法。
这世上,最可怕的不是死士,是没有退路的人。
“传令!”
刘体纯开始发出命令,“前锋逼近武昌,但不急着攻城。先把汉阳拿下来。”
“是!”
“另,派人再给李成栋送一封信。”
周明一怔,问道:“还送?”
刘体纯点点头。
“告诉他——武昌是座死城,但李成栋不是个死人。”
前方,武昌城廓隐约可见。城头飘扬着清军的龙旗,旗帜下,是那个正在为错误效忠耗尽最后一滴血的将军。
刘体纯望着那座城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在闯营时,李自成说过一句话:
“二虎,你看这天下,谁最可怜?”
他当时答:“百姓!”
李自成摇头道:“百姓可怜,但不是最可怜。最可怜的,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、却再也回不了头的人。”
彼时刘体纯不懂。
此刻,他望着武昌城,忽然有些懂了。
五月十五,汉阳渡口。
杜永和望着江面上铺天盖地的沧州军战船,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身旁,八千守军伏在临时修筑的土垒后,人人脸色惨白。
“将军,敌船太多了……咱们……”副将声音发颤,牙齿都有些打战。
“闭嘴!准备迎战!”杜永和咬牙道。
沧州军水师并没有立即靠岸。他们在江心列阵,火炮开始轰鸣。
开花弹如暴雨倾泻在汉阳渡口的防御工事上,土垒崩裂,木栅燃烧,守军抱头鼠窜。
三轮炮击后,方晖下令登陆。
第一批五百沧州军涉水登岸,迅速在滩头结阵,火帽枪三段击,密集的火力将试图反击的清军打退。
第二批、第三批相继登岸,防线不断扩大。
杜永和率亲兵拼死反击,连斩三名沧州军士兵,却被流弹击中左肩,长刀脱手。他被亲兵架着向后撤退时,回头望了一眼——
江面上,沧州军战船仍在源源不断地运兵上岸。
火光映红江水,浓烟遮蔽残阳。
他知道,汉阳守不住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同一时刻,武昌城里的李成栋,独自站在黄鹤楼遗址,望着汉阳方向的冲天火光,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他没有派援军。
因为他知道,派多少,死多少。
夕阳落下时,杜永和的败报传至武昌。
李成栋听着传令兵颤抖的禀报,面色如常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知道了!下去吧!”
传令兵走后,他独自坐了很久。
夜色渐深,帐中只燃一盏孤灯。他从贴身内袋取出那封已经被体温熨得温热的信,展开,逐字逐句又读了一遍。
“武昌非死地,李将军非必死之人……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……
是如释重负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一夜,他生平第一次梦见自己的家乡。
陕西,米脂。那年他十六岁,父亲牵着他的手,走在黄土高坡上。
父亲说:“成栋,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他说:“儿子想当将军,保卫大明江山。”
父亲笑:“好志气!”
梦到这里就断了。
李成栋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,已泪流满面。
帐外,五更鼓响。
天快亮了。
五月十三。武昌,汉阳门外,沧州军大营。
刘体纯立于新筑的观战台上,手执望远镜,静静望着两里外那座巍峨的武昌城。
五天前,他的五万主力与李黑娃从徐州驰援的三万精锐会师于武昌城下。
如今,八万沧州军、三百门火炮、两百艘战船,已将这座长江中游的巨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大元帅!”
周明递上一份刚收到的军报,简短汇报道:“吴三桂部正在休整,随时可北上进逼京师。李自成部占领西安,陕西全境传檄而定。郑森水师炮击辽东后,清廷已从山海关抽调五千兵马回援,但杯水车薪。”
刘体纯点点头,目光仍停留在武昌城头。
那座城墙上,清军的龙旗仍在飘扬,但旗帜下的守军已肉眼可见地稀疏。
五天来,沧州军的火炮昼夜不停,将武昌外城的防御工事犁了一遍又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