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商行后院依然灯火通明。潘元庆正在帐房里和几个帐房先生核对账目,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窗外轻风飘过,他们额头上渗出细纸汗珠——不是热的,是急的。
桌上摊开的账本显示,过去三个月,商行流水高达一百八十万两,纯利四十五万两。其中“青州布”一项就占了三成。
这些银子,六成送往淮安前线,三成用于工坊扩建和原料采购,一成作为商行运转。
“还是不够...”潘元庆喃喃道。
前线战事吃紧,李黑娃在福建,刘体纯在淮安,郑森在长江,三处都要银子。军饷、粮草、火药、兵甲,哪一样不要钱?
敲门声响起。管家老赵端着一盆面汤进来:“老爷,各位先生!歇会儿吧,都三更天了。”
潘元庆接过汤碗,叹道:“歇不了啊。前线将士在拼命,咱们在后面数银子,已经够轻松了。要是连银子都数不好,怎么对得起刘帅?”
老赵低声道:“老爷,有件事...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潘元庆随口答道。
“今天下午,商行来了个波斯商人,说要谈大生意。我接待时,他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工坊的事——问机器是谁造的,用什么动力,一天能产多少布...我按您交代的搪塞过去了。但临走时,他塞给我这个。”
老赵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,面额一千两。
潘元庆脸色一变,惊道:“你收了?”
“哪敢啊!”
老赵连忙道:“我当场就退还了。但那人说...这只是定金。只要能带他进工坊看一眼,愿付一万两。如果拿到机器图纸,十万两。”
“好大的手笔!是哪家?”潘元庆冷笑一声问道。
“他不肯说,但口音像是...广州那边来的。我猜,不是泰西人,就是清廷的人。”
潘元庆沉吟片刻后,缓缓说:“从明天起,加强商行护卫。所有生面孔,一律仔细盘查。工坊那边也要加派人手,特别是工匠们的家眷,要保护好,防止有人绑架勒索。”
“是!”老赵脸色一紧,重重的答应了一声。
老赵退下后,潘元庆走到窗前,望着漆黑的夜空。
他知道,青州的秘密守不了多久。蒸汽机、纺织机、骨瓷、玻璃...这些东西每一样都价值连城,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。
但更让他忧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三天前,他收到济南府传来的消息:有西洋传教士在青州附近活动,以传教为名,走访农家,还去潍水河边“考察水文”。
为首的叫汤若望,德国人,在北京钦天监当过官,精通天文历算。还有一个叫南怀仁,比利时人,据说擅长机械。
这些传教士,真的只是为了传教?
他知道,这两个人曾数次来过山东,也见过大帅。
大帅用一些“腌坛肉”技术和他们交换过铸造技术,双方也算是有一定的关系。
但坊间传闻,这些人最想得到的是火帽枪技术,却被大帅拒绝了。
如今,又来传教……?
潘元庆不敢深想。他现在只希望,刘体纯在前线能尽快打开局面。只要沧州军站稳脚跟,这些魑魅魍魉自然不敢妄动。
同一时间,青州城西的天主堂。
这座小教堂是万历年间建的,原本香火冷清,最近却突然热闹起来。汤若望神父穿着黑色长袍,正在给十几个信徒讲道。
他五十多岁,面容和善,汉语说得极好,带着点南京口音。
来的信徒多是些破落户及游手好闲的乡下混混。
这些人一天天无所事事,来教堂坐一会儿,就能领到些米面,何乐而不为!
“...所以,上帝爱世人,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,叫一切信他的,不至灭亡,反得永生。”汤若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。
讲道结束,信徒领了东西散去。
南怀仁从后堂走出,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传教士,眼神锐利,手指粗糙,一看就是常摆弄机械的人。
“汤神父,今天有收获吗?”
汤若望摇摇头道:“那些农民只知道工坊在高墙里,有兵守着,具体做什么,谁也说不清。不过...”
他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的说:“我打听到,据说是很多机器都是那位大帅设计的!工坊的主事宋应星只不过是按照图纸加工而已!”
南怀仁点点头道:“我也听说了!都说这位大帅是神仙下凡!可笑至极,一群愚民!
宋应星,确实是有些本事。他在《天工开物》书里提到过水力机械,但现在的机器用的是‘蒸汽’...这倒是个新东西。”
“不止蒸汽。你听那声音,低沉有力,连绵不绝,不是水力能达到的。我猜,他们找到了某种新的动力源,比水力更稳定,更强大!”汤若望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工坊区的灯光一脸忧色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