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第一个任务,是“熟悉环境”,说白了,就是跟着老张巡视工地。
这和他以前的“视察”完全是两个概念。以前,他是在项目经理和父亲的陪同下,走在特意清理过的平坦通道上,听着各种专业术语的汇报,感觉一切尽在掌握。
而现在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坑坑洼洼满是石子和泥浆的土地上,好几次都差点崴到脚。他必须时刻注意头顶是否有掉落物,脚下是否有裸露的钢筋。他看到工人们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,徒手搬运着沉重的砖块,汗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在冬日的寒风里蒸腾起白色的热气。他看到电焊工蹲在角落里,刺眼的弧光闪烁火花四溅,那人连个像样的护目镜都没有,只用一块黑色的玻璃片挡在眼前。
中午,开饭的哨声响起。工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一个简易的活动板房。老张递给王昊一个铝制饭盒和一双筷子,指了指打饭的窗口:“自己去打,想吃多少打多少,不准浪费。”
王昊排在长长的队伍里,周围都是汗流浃背大声说笑的工人。他闻着那股浓烈的饭菜味和汗臭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轮到他时,打饭的师傅看了他一眼,往他饭盒里狠狠地舀了两大勺白菜炒肉片和一勺炒豆芽。那菜里的油多得能浮起一层,肉片肥得发腻。
他端着饭盒,找不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坐。他看到工人们毫不在意地蹲在墙角、坐在砖堆上,端着饭盒呼噜呼噜地大口扒拉着,三两口就能刨完一盒饭,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。
王昊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学着他们的样子,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。他用筷子夹起一片肥肉,犹豫再三还是闭着眼塞进了嘴里。那股油腻的味道瞬间满嘴都是,他差点吐出来。可当他看到周围人那香甜的吃相,听到自己肚子里传来的“咕咕”叫声,他只能硬着头皮,一口一口地往下咽。
第一天,就在这种极度的不适和疲惫中结束了。回到家,他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里,连澡都懒得洗直接昏睡了过去。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什么都不干只是“看着”也能这么累。
接下来的几天,王昊开始了真正的“打杂”生涯。老张似乎铁了心要磨掉他的锐气,给他安排的活,全都是最琐碎、最磨人、最没有技术含量的。
让他去给工地上上百个灭火器挨个检查压力表,并用粉笔在瓶身上做记号。他爬上爬下,钻进各种旮旯角落,一天下来,手上、脸上、衣服上,全是红色的粉笔灰,像个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猴子。
让他去分发安全宣传手册。他得扯着嗓子,跟那些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工人解释什么是“三不伤害”,什么是“高空作业注意事项”。很多人不耐烦地挥挥手,更多的人则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。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“对牛弹琴”的无力感。
让他去清理散落在工地各处的建筑垃圾。他拿着一个破旧的麻袋,把碎砖块、废钢筋、烂木板一块块地捡起来。那些东西又脏又重,好几次都划破了他的手套,在手心上留下了深深的血痕。
他反抗过。
“老张,我爸让我来是体验生活的,不是来当清洁工的!”他涨红了脸,对老张吼道。
老张只是斜睨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:“体验生活?你以为生活是什么?是坐在办公室里指点江山?小子,我告诉你,这工地上,每一块砖,每一根钢筋,都是这些兄弟们用汗水和血换来的。你不把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弄明白了,就永远不知道这楼是怎么盖起来的。连垃圾都捡不干净,你还想管项目?”
王昊被怼得哑口无言。
他也想过放弃。
第四天,天下起了小雨,工地上变得更加泥泞不堪。他一脚踩进一个水坑里,冰冷的泥水瞬间灌满了他的鞋子,那感觉又湿又冷,让他恶心得想吐。他当时就想把安全帽一扔直接回家。可当他掏出手机,准备给司机打电话时,他看到了手机屏幕上自己那张沾着泥点、狼狈不堪的脸。他想起了来之前对父亲的承诺。
他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,脱下鞋子,倒掉里面的泥水,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。
渐渐地,他开始麻木了。
他不再抱怨工作的琐碎,不再嫌弃饭菜的油腻。他学会了像其他工人一样,在午休的半小时里,找个背风的角落,靠着墙壁就能睡着。他学会了用粗俗的笑话和工人们拉近距离,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听他们讲那些荤段子。他的皮肤被寒风吹得粗糙,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但他的眼神,却在不知不觉中,少了许多浮躁,多了几分沉静。
当王昊渐渐适应了工地的节奏后,他开始有时间和精力,去“观察”和“思考”。
他发现,那个叫老张的看起来粗鲁不堪的安全员其实心细如发。他能准确地记住工地上每一处安全隐患,能从塔吊运转时一丝不正常的响声中,判断出是哪个零件需要上油了。有一次,一个年轻工人没系安全绳就准备上脚手架,被老张看见了,冲过去一脚就把他踹倒在地,然后指着他的鼻子破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