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开始,瓦剌的铁骑随时可能到来,朝堂的纷争也不会停歇。但他不再害怕了。
就像这寒冬总会过去,就像这城楼能挡住风雪,有些责任,一旦接了,就得挺直腰杆扛下去。他想起哥哥,在心里轻轻说:“哥,你看,这京城,我替你守着。”
远处传来隐隐的马蹄声,不是瓦剌的,是送往前线的粮草队。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,留下深深的辙痕,像一道道刻在大地上的誓言。朱祁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,剑身映着他年轻却已添了坚毅的脸。
天,亮了。
阳光越升越高,照在朱祁钰的铠甲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他忽然注意到城墙根下,有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踮着脚,把一个布偶塞进士兵手里。那布偶缝得有些粗糙,却是用最鲜艳的红布做的,脸上用黑线绣着大大的笑脸。
“这是俺娘做的‘平安娃娃’,”小姑娘仰着脸,声音脆生生的,“俺爹说,带着它,刀枪不入!”
士兵笑着接过来,塞进怀里,对着小姑娘敬了个不标准的礼。周围的将士们都笑了,连带着朱祁钰也微微勾起了嘴角。他转头问于谦:“于大人,粮草队都备妥了?”
“回陛下,”于谦拱手,“各营粮草昨日已清点完毕,热水、姜汤、伤药都按人数加倍配给。城西的百姓自发组织了炊饼队,午时就能把热乎的饼送到各城门。”
正说着,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,是宣府守将派来的信使。信使翻身下马,手里高举着一封回信,脸上带着急红的热气:“启禀陛下、于大人,宣府守将已斩杀瓦剌说客,誓与城池共存亡!还说……还说愿以死明志,护大明疆土寸步不让!”
朱祁钰接过信,指尖触到信纸边缘的毛刺——那是守将匆忙写就时,被笔尖划破的。信上的字歪歪扭扭,却力透纸背,最后那句“臣在,宣府在”,墨迹几乎要将纸戳穿。
“好!”朱祁钰将信递给于谦,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,“传朕的话,赏宣府守将黄金百两,绸缎十匹!告诉他,朝廷记着他的功!”
信使刚走,又有太监来报:“陛下,后宫的娘娘们领着宫女,织了三百面锦旗,说要给各营将士挂在枪杆上!”
朱祁钰望向宫城方向,晨光里,那片朱红宫墙仿佛也暖了起来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皇后送来的护心镜,镜面打磨得光亮,背面刻着“国泰民安”四个字,是皇后亲手刻的,指尖还被刻刀划了个小口子。
“于大人,”朱祁钰的目光落回城下,士兵们正互相帮着系紧铠甲,有人在给战马喂最后的草料,“你说,咱们能赢吗?”
于谦看着他眼里的光——不再是昨夜的惶恐,而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亮,像雪后初晴的太阳。他沉声道:“陛下您看,”他指向城墙内外,“将士们的甲胄在反光,百姓们的炊烟在冒头,连风里都带着劲。这不是您一个人在守,是整个京城、整个大明在守。臣以为,民心齐,泰山移,此战必胜!”
朱祁钰深吸一口气,胸口的护心镜硌得恰到好处,像是在提醒他身上的重量。他走到垛口边,对着城下喊道:“将士们!百姓们!”
喧闹声渐渐停了,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城楼。
“朕知道,瓦剌很凶,难关很难。”他的声音不算洪亮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但朕在这里,于大人在这里,你们每个人的爹娘妻儿都在盼着你们回家!”
他拔出腰间的佩剑,剑尖指向远方:“今日,朕不要你们‘死战’,要你们‘胜战’!要你们活着回去,吃家里的热饭,抱等着你们的人!”
“胜战!胜战!”
欢呼声再次炸开,比刚才更响,震得城楼上的角铃都叮当作响。有老兵哭得老泪纵横,他们守了一辈子城,从没见过皇帝站在城楼上,说“要你们活着回去”。
朱祁钰收剑入鞘时,手指稳得很。他看向于谦,于谦对着他拱手,眼里是掩饰不住的赞许。
风转向了,带着些微暖意,吹得德胜门的大旗“哗啦”作响。朱祁钰知道,接下来的仗会很难打,但他不再怕了。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,身后是无数双眼睛,身前是愿意跟他一起扛的人。
就像这城墙,一块砖或许会碎,但千万块砖叠在一起,就能挡住千军万马。而他,要做那最中间的一块砖,不偏不倚,稳稳地立着。
远处的天际,最后一丝阴霾被阳光驱散,露出了湛蓝的天。朱祁钰想,等打退了瓦剌,他要跟哥哥说:“哥,你看,这江山,我守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