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安茧,忽然觉得,这宫里的哭声停了,京城的精气神就回来了。就像沈砚灵养的那些蚕,哪怕遇到风雨,只要有人用心护着,总能啃着桑叶慢慢长,吐出丝来,把日子织得牢牢的。
远处传来了钟声,是午门的报时钟,一声一声,沉稳得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钱皇后知道,这钟声里藏着的,是无数人“等陛下回来”的念想,也是这京华最结实的骨头——只要这骨头不软,天就塌不了。
宫墙外的吆喝声越来越近,是卖糖画的张大爷推着车从长安街经过,那“叮铃叮铃”的铜铃声,竟驱散了不少沉郁。钱皇后望着窗外,忽然对身边的宫女说:“去,买两个蚕宝宝样式的糖画来。”
宫女刚走,就见李贤妃抱着一摞锦缎过来,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:“皇后娘娘,我把库房里的云锦都翻出来了,虽说做甲胄衬布太可惜,但这料子结实,比棉布挡风,您看……”
钱皇后摸了摸锦缎的纹路,指尖划过上面暗绣的缠枝莲:“好得很。让绣娘们在边角缝上‘平安’二字,不用太显眼,藏在针脚里就行。将士们穿着,心里也能踏实点。”
正说着,陈昭仪风风火火地跑进来,围裙上还沾着铁屑:“皇后娘娘!我刚去了火器营,那些工匠说,要是给炮管缠上浸过桐油的丝绵,能防潮!我把父亲留下的那桶陈年桐油都捐了,他们说够用一阵子了!”
钱皇后笑着点头:“难为你记得这些门道。回头让御膳房给火器营送些姜枣汤,天凉了,别冻着工匠们的手。”
林才人也凑过来,手里捧着个小盒子,里面是十几个缝好的护腕,针脚虽然歪歪扭扭,却密密麻麻绣满了小小的“福”字:“娘娘,我……我绣得不好,您别嫌弃。”
“怎么会嫌弃?”钱皇后拿起一个护腕,摸着手感厚实的棉絮,“这上面的福气,比什么都金贵。让小太监给城楼的哨兵送去,告诉他们,这是宫里人一针一线缝的,戴着能挡挡箭风。”
这时,买糖画的宫女回来了,手里举着两个晶莹剔透的糖蚕,阳光照在上面,泛着琥珀色的光。钱皇后拿起一个,递给凑过来的小皇子(孙太后的小孙子,刚被乳母抱来):“拿着,瞧这蚕宝宝多精神,等它们‘爬’到嘴边,日子就甜了。”
小皇子咯咯笑着接过,舔了一口,糖渣掉在衣襟上,像撒了把碎金。孙太后看着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:“可不是嘛,当年哀家怀着先帝的时候,也爱吃张大爷的糖画,那时候京城可比现在热闹。”
正说着,金英又一路小跑进来,这次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:“太后娘娘!皇后娘娘!于大人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——瓦剌营里真有咱们的人!说陛下一切安好,就是惦记着宫里的桑树苗,问今年的新桑叶肥不肥!”
“桑树苗!”钱皇后眼睛一亮,“快去告诉司苑局,把暖房里育的新苗多浇点水,等陛下回来,正好赶上移栽!”
孙太后接过信,手指有些抖,却逐字逐句看得认真,看完后把信纸按在胸口,长长舒了口气:“好……好啊!他还惦记着桑苗,就说明心里亮堂着呢。”
殿外的阳光越发明媚,照在廊下的铜鹤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有太监搬来几盆刚开的腊梅,暗香浮动,混着远处飘来的糖画甜香,竟生出几分暖意。
李贤妃忽然一拍手:“对了!我让膳房炖了羊肉汤,加了当归黄芪,正适合给守城的士兵补身子,现在送去正好热乎!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陈昭仪立刻跟上,“顺便给火器营的工匠们也带几桶,他们抡大锤的手,得好好补补。”
林才人也怯生生地举手:“我……我也去,我可以帮着舀汤。”
孙太后看着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,对钱皇后笑道:“你看,这日子啊,就怕人闲着。一忙起来,愁事就钻不进心里了。”
钱皇后望着手里的糖蚕,阳光透过糖衣,在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极了桑蚕吐丝时的光晕。她忽然想起沈砚灵信里写的:“蚕结茧时看着闷,其实是在攒劲呢,等破茧那天,飞出来的蛾可比毛毛虫体面多了。”
是啊,这宫里的人,这京城的人,不都像在结茧的蚕吗?只要心齐,劲往一处使,再厚的茧,也能挣开。
远处的钟声响了第三遍,这次听着,竟带着点轻快的调子。钱皇后知道,只要这钟声还在,这宫墙里的烟火气还在,那“陛下归来”的日子,就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