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宫的屋檐下,几只燕子又落了回来,叽叽喳喳地筑着巢。它们好像也知道,这宫里的人,终于不再哭了。
坤宁宫的龙涎香渐渐散了些,露出底下淡淡的药味——那是钱皇后腿疾的药汤香,混着殿角炭盆的烟火气,倒比刚才的悲戚气踏实多了。孙太后被宫女扶着重新落座,帕子还攥在手里,却不再发抖,只是盯着钱皇后展开的那封书信,指尖在“朕尚在”三个字上反复摩挲,像要把纸背都看穿。
“皇后说得是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还有些哑,却透着股刚劲,“哀家刚才是慌了神。想当年,太宗皇帝靖难时,比这凶险百倍,不也闯过来了?”她抬头看向殿内的妃嫔,“你们也都听见了,陛下好好的,瓦剌人那点伎俩,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咱们朱家的媳妇!”
李贤妃连忙附和,手里还捏着那串捡回来的紫檀佛珠,珠子上的泪痕已干,倒显出几分温润:“太后娘娘说的是。臣妾这就回寝殿,把库房里的金子都取出来,送到工部去,打守城的箭簇。”
“我也去!”旁边的陈昭仪抹了把脸,鬓边的珠花歪了也顾不上扶,“我父亲是做铁匠的,臣妾懂些火候,说不定能帮上忙。”
一时间,殿里的气氛活了过来。有说要去织染局赶制军旗的,有说要去御膳房熬姜汤的,连平日里最娇弱的林才人都红着眼道:“我……我虽做不了什么,却能去城楼给士兵们缝缝补甲。”
钱皇后看着这光景,嘴角悄悄漾起点笑意。她扶着宫女的手,慢慢走到孙太后身边:“太后,臣妾想去趟内库,清点些能用的物资。去年苏州织造送来的那批‘铁线锦’,结实得很,做甲胄里的衬布正好,比寻常棉布耐磨三倍。”
孙太后点头:“去吧,需要什么人手尽管调。对了,让司设监把那批从西域换来的牛角取出来,给弓匠们做弓梢,比咱们本地的牛角韧劲足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又道,“还有哀家那几件金器,别融了打箭簇,太费时——让金匠改成小牌子,挂在士兵的箭囊上,就当是……是哀家给他们求的平安符。”
钱皇后应着,转身往外走。刚到殿门口,就见她宫里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手里捧着个布包:“娘娘!苏州沈掌柜派人送东西来了,说是……说是给您的‘平安茧’。”
布包打开,里面是个拳头大的蚕茧,雪白透亮,上面缠着根金丝,绕成个平安结的样子。附的纸条上写着:“新蚕吐丝,缠作平安。愿陛下早归,江山无虞。”字迹娟秀,是沈砚灵的手笔。
钱皇后捏着那蚕茧,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,像握着块暖玉。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,自己监工做龙袍时,沈砚灵派人送来的样布,上面绣着的桑枝蚕宝宝,此刻倒像真的从茧里爬了出来,在她掌心吐丝,缠成了团踏实的暖。
“替我谢过沈掌柜,”她对小太监道,“说我收到了,让她好好养蚕,等陛下回来,我要亲自用这丝给他缝件贴身的小褂子。”
小太监刚走,就见金英又回来了,这次脸上带了点喜色:“太后娘娘,皇后娘娘,于大人派人回话了!说守城的将士们都卯着劲呢,还说……还说昨夜瓦剌营里有动静,像是咱们的人在里头接应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陛下真能自己回来!”
“真的?”孙太后猛地站起来,鬓边的凤钗都晃了晃,“快!让于大人多加小心,千万别打草惊蛇!”
金英刚应着要走,又被钱皇后叫住:“等等,让于大人查问下,瓦剌营里缺不缺绸缎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就说宫里有批次等的丝绵,想给那边的百姓送去,让他们知道,咱们大明人,不止会打仗,还会养蚕织丝,日子过得踏实。”
金英虽有些不解,还是躬身应了。殿里的妃嫔们听得稀奇,陈昭仪忍不住问:“皇后娘娘,这时候送丝绵做什么?”
钱皇后笑了笑,指尖轻轻捻着那平安茧:“瓦剌人放牧为生,冬天苦寒,丝绵最是保暖。他们见了好东西,才知道安稳日子有多好——人心都是肉长的,说不定就有人念着这点暖,给陛下行个方便呢。”
孙太后听得连连点头:“还是皇后想得周全。哀家这就让人去内库搬丝绵,越多越好,让他们瞧瞧咱们大明的家底!”
说话间,窗外的乌鸦不知何时飞走了,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金砖地上投下亮堂堂的光斑。有宫女端来新沏的茶,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,像给这殿里的人,都笼上了层暖融融的盼头。
李贤妃正指挥着太监们搬首饰匣子,陈昭仪已经让人取来了针线笸箩,准备先缝几个护腕送去城楼。连最胆小的林才人都坐在角落里,小心翼翼地给箭囊上的平安牌穿红绳,绳结打得歪歪扭扭,却格外认真。
钱皇后扶着廊柱站在殿门口,望着宫墙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——有士兵扛着器械往城楼跑,有百姓推着独轮车往军营送粮草,连卖早点的摊子都支到了皇城根下,吆喝声里透着股不服输的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