邝埜和张辅对视一眼,眼里都露出些欣慰。他们原还担心陛下会被王振的谗言迷惑,如今看来,少年天子虽有动摇,终究没忘了“守土”二字。
两人刚要告退,却见小太监匆匆跑进来,手里举着份奏折:“陛下,周大人从江南递来的急奏!”
朱祁镇拆开一看,眉头顿时舒展了些。周忱在奏折里说,已查清漕运亏空的全部账目,追缴的粮款足够填补亏空,还盈余三万两,他已让人换成粮草,亲自押往大同,不日便到。末尾还附了张单子,列着江南新收的蚕茧数,说“丝绸可换战马,臣已让苏州织造赶制,专供边军御寒”。
“周爱卿倒是想得周全。”朱祁镇把奏折递给邝埜,嘴角终于有了笑意,“有他押送粮草,朕放心。”
张辅看着奏折上的蚕茧数,忽然笑道:“陛下还记得苏州沈记绸庄吗?去年织锦比赛得第一的那家,他们的‘蝶戏桑田’用了萤粉织金,臣的孙儿说,在日光下看,真像有蝴蝶在上面飞。”
朱祁镇愣了愣,随即想起去年中秋,王振曾献上一匹那样的锦缎,说是“江南奇物”。他当时只觉得花哨,没太在意,如今想来,倒像是周忱说的“丝绸换战马”的好料子。“让苏州织造多盯着些,若真有这般好手艺,就定为贡品,给边军做袄子也体面。”
殿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案头的断簪上,“守心”二字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朱祁镇忽然觉得,这玉簪断得值——至少让他明白,做皇帝或许不必事事精明,但若连谁在为国操劳、谁在结党营私都分不清,那才是真的辜负了父皇的嘱托。
邝埜和张辅退出去时,正撞见王振躲在廊柱后探头探脑。张辅眼一瞪,铠甲“哐当”一响:“王公公在此鬼鬼祟祟,是想偷听军国大事?”
王振吓得一哆嗦,忙赔笑道:“老奴是来给陛下送新沏的雨前龙井,不敢偷听,不敢偷听。”
张辅冷哼一声,与邝埜并肩离去,甲片碰撞的声音像在敲打王振的贪心。王振望着两人的背影,又看了看文华殿紧闭的门,眼里的算计暗了暗,终究还是没敢进去,捧着茶盏灰溜溜地走了。
文华殿内,朱祁镇拿起断簪,用锦缎小心包好,放进贴身的锦囊里。窗外的紫丁香还在落,只是这一次,花香里混着阳光的暖,让他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。他知道,边关的仗不好打,漕运的清查也还会有阻力,但只要案头的舆图还在,只要心里的“守心”二字还在,这大明的天,就塌不了。
远处的风送来更夫的梆子声,已是未时。朱祁镇翻开邝埜送来的兵册,指尖在“郭登”的名字上停住——那是个敢打硬仗的将才,去年曾单骑冲阵,斩了瓦剌三员大将。他提起朱笔,在名字旁批了行字:“赐蟒袍一袭,勉之。”
墨汁落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黑,像颗定盘星。朱祁镇放下笔,望着殿外漫天飞舞的紫丁香,忽然觉得,这暮春的紫禁城,比往日多了几分筋骨。那些看似柔弱的花瓣,落得再密,也盖不住砖石的坚硬;就像这天下的谗言,说得再巧,也动摇不了真正该守的本心。
钟声又响了,这一次,敲得格外沉稳,仿佛在为万里之外的边关,为江南漕运上的帆影,为每个守着家国的人,轻轻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