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祁镇看着他伏在地上的样子,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,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。他知道王振的话混账,但“三杨势力”四个字像块石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周忱会不会真的借着漕运培植势力?那些边关的急报,会不会是某些人为了揽权故意夸大其词?
他挥挥手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:“下去吧。”
王振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,象牙拂尘掉在地上都没敢回头捡。
御花园里只剩下朱祁镇一人,紫丁香的香气浓得化不开,却让他越发烦躁。他想起年少时,杨士奇把他按在文华殿的书案前,一遍遍地教他读“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”;想起周忱去年冒雪送来的江南漕运图,图上用朱砂笔标注着每一处被贪官侵占的粮仓,密密麻麻像血点;又想起王振前几日笑着递给他的瓦剌美人图,图上的阿剌海别吉穿着皮裙,赤着脚,眼波流转间带着异域的野性。
到底谁是真心为大明?谁又在利用他的年轻懵懂?
一阵风吹过,紫丁香花瓣簌簌落下,沾了他满身。朱祁镇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,指尖却不小心碰掉了发冠上的白玉簪。玉簪“啪”地落在地上,断成了两半。
那是父皇宣德帝留给他的遗物,簪头刻着“守心”二字。小时候,父皇总把他抱在膝头,用这玉簪蹭他的脸蛋,笑着说:“镇儿,做皇帝不难,难的是守住本心。百姓的日子过好了,江山自然稳当。”
守住本心……
朱祁镇猛地站起身,断成两半的玉簪被他紧紧攥在手心,冰凉的断口硌得掌心生疼,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他想起周忱额头的白发,那是为漕运奔波熬出来的;想起边关急报上“百姓流离,尸横遍野”的字眼,那是石亨在血与火里亲眼所见;想起自己在祖庙对着列祖列宗牌位立下的誓言:“必守土护民,不负大明。”
“来人!”他扬声道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,“传朕旨意,命周忱继续彻查漕运,凡阻挠者,无论官职高低,一律交刑部问罪!另外,召兵部尚书邝埜、英国公张辅即刻来见,商议边关防务!”
小太监们应声而去,脚步声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。朱祁镇望着断成两半的玉簪,轻轻叹了口气。他或许还不够成熟,会被谗言动摇,会为权力焦虑,但父皇的话,他没忘。
紫丁香的花瓣还在落,只是这一次,落在他身上,倒像是一层温柔的提醒。远处的景阳钟响了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沉稳而有力,一声接着一声,仿佛在为这短暂动摇后的坚定,奏响新的章程。
景阳钟的余音还在宫阙间回荡,朱祁镇已转身往文华殿去。龙袍下摆扫过满地紫丁香,带起一阵细碎的花雨,落在他踩过的青石板上,像一行未写完的诗。
刚到殿门口,就见兵部尚书邝埜和英国公张辅已候在阶下。邝埜一身青色官袍,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,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,里面鼓鼓囊囊的,想来是边关的舆图。张辅则穿着铠甲,虽已年过七旬,腰杆却挺得笔直,甲片上的寒光映得他脸上的皱纹都像淬了钢。
“陛下。”两人齐齐拱手,声音里带着武将特有的沉厚。
朱祁镇抬手示意他们进殿,自己先走到御案后坐下,断成两半的玉簪被他放在案头,“守心”二字朝上,像枚沉甸甸的印。“两位爱卿都看过大同的急报了?”
“看过了。”邝埜打开布包,一张泛黄的舆图在案上铺开,上面用墨笔圈着野狐岭、阳和口几个地名,“也先在野狐岭囤积了三万骑兵,粮草够支撑半年,看这架势,是想从阳和口突破,直逼大同。”
张辅指着舆图上的长城防线:“大同副总兵郭登已在阳和口加固城防,但兵力不足,臣建议从宣府调五千兵马驰援,再让居庸关守将严阵以待,形成犄角之势。”
朱祁镇的指尖划过“阳和口”三个字,那里的城墙他去年看过图纸,是洪武年间修的,虽坚固却年久失修。“粮草呢?石亨在信里说,大同粮仓只剩不足一月的粮。”
“臣已让人从保定府调粮,”邝埜道,“走漕运转陆路,十日之内必能送到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去年漕运亏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,各地粮仓都紧着,这次调粮怕是要动周忱刚查清的那批补库粮。”
朱祁镇想起周忱送来的账册,那些补库粮是从贪官手里追缴回来的,本是留着应对灾年的。但眼下边关事急,也顾不得许多了。“准了。让周忱即刻调拨,不拘多少,先解大同燃眉之急。”
张辅忽然开口:“陛下,也先此人反复无常,和亲断不可取。他要的不是一个女子,是大明的岁币,是长城外的牧场,是咱们手里的丝绸茶叶。这次若退让,下次他就要叩关南下了。”
朱祁镇点头,案头的断簪硌得他手心发麻:“朕明白。传朕旨意,命郭登死守大同,若也先敢来犯,就给朕打回去!告诉边关将士,朕在京城等着他们的捷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