糙糙的,却带着阳光的味道。沈砚秋接过布包,闻着那股清冽的米香,忽然笑了——这江南的春天,不光有算不清的账,还有播下去就能发芽的希望呢。
沈砚秋接过那袋稻种,指尖捻起一粒,饱满得能映出晨光。他忽然想起周忱临走时盯着酱鸭舌的馋样,忍不住笑了笑,对小厮道:“回去告诉你家大人,稻种我收着了,等秋收了,让他来尝新米。对了,把这剩下的酱鸭舌带上,算我谢他的。”
小厮刚要接,贡院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,这次却慢了许多,带着几分迟疑。沈砚秋抬头,见是王振的亲卫牵着黑风驹回来,那亲卫脸色铁青,见了沈砚秋,梗着脖子道:“沈大人倒是清闲!我家大人让问您,苏州那边……是不是您动了手脚?”
沈砚秋慢条斯理地将稻种放进食盒,盖好盖子:“王大人这话问得奇,我一个朝臣,能在他王振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?怕是他的快船没走对路吧?听说青石峡栈道塌了半截,莫不是卡在那儿了?”
亲卫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我家大人说了,这笔账记下了!”说罢翻身上马,狠狠一夹马腹,黑风驹不情不愿地嘶鸣一声,扬尘而去。
沈砚秋望着他的背影,指尖在食盒上轻轻敲着。风卷着槐花落在他发间,他忽然想起昨夜周忱说的话——“王振总以为账上的数字能压过人,却不知这世间最算不清的就是‘情分’二字”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,回头见是苏州府的文书,手里捧着个木匣:“沈大人,这是周大人让属下转交的,说是从李嵩旧宅找到的。”
打开木匣,里面是本泛黄的账册,边角都磨破了。翻到最后一页,果然夹着张谢恩帖,上面的“救命粮”三个字被摩挲得发亮。沈砚秋指尖抚过那字迹,忽然明白周忱为何急着藏日记——那里面记的,怕是不只是粮耗,还有李嵩当年瞒着朝廷,偷偷开仓放粮的细节。
“替我谢过周大人。”沈砚秋合上木匣,“再告诉他,账册我替他收着,等风头过了,咱们一起去黄泛区看看——听说那里的秧苗,已经绿得能映出人影了。”
文书应声而去,晨光穿过槐树叶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沈砚秋扛起食盒往回走,稻种在里面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极了春土里种子顶破壳的动静。
他忽然觉得,这江南的账,确实比京城的好看。京城的账记在纸页上,一笔一划都是规矩;江南的账却记在田埂上、河道里、人心间,看似糊涂,实则每一笔都透着活气——就像那粒稻种,埋进土里,谁知道会结出多少穗子呢?
走到巷口,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,油条的香气混着槐花的甜扑面而来。沈砚秋停下脚步,买了两根油条,刚咬了一口,就见周忱骑着匹白马飞奔而来,老远就喊:“沈大人!我就知道你没走!”
他翻身下马,额上还挂着汗,手里举着个油纸包:“给你带的苏州汤包,刚出笼的,趁热吃!”
沈砚秋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,把手里的油条递过去:“先垫垫,别烫着。”
周忱也不客气,接过油条就咬,含糊不清地说:“王振的人果然被堵在青石峡了,等他们绕路到苏州,黄花菜都凉了!对了,那账册……”
“收好了。”沈砚秋晃了晃手里的木匣,“等秋收后,咱们带着新米去黄泛区,让那些老乡看看,当年的种子,现在结出多少粮了。”
周忱眼睛一亮,用力点头,汤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,却掩不住眼里的光。风过时,槐花又落了一阵,沾在他的发梢,像撒了把碎银。
沈砚秋忽然觉得,这江南的春天,确实值得慢慢算——算着稻种的生长,算着人心的回暖,算着那些藏在账本背后,比数字更重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