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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7章 沈砚秋闻风(3/3)



    阿芷凑过来看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墨迹……好像被人改过?‘善’字旁边有重描的痕迹。”

    沈砚秋眯起眼细看,果然见“善”字的最后一笔比其他笔画深些,像是后来添的。他想起十年前那位巡按御史,听说后来因“诬告朝廷命官”被罢官,郁郁而终。当时力主罢官的,正是时任兵部侍郎的邝埜。

    “牵一发而动全身啊。”沈砚秋合上档案,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着,“去把宣德十二年的弹劾卷宗调来,我倒要看看,当年那位御史究竟‘诬告’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卷宗送来时,纸页已泛黄发脆,阿芷小心翼翼地翻开,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信纸,是巡按御史的亲笔,字里行间满是激愤:“邝文与瓦剌私通,以新粮换战马,中饱私囊,臣有证人……”后面的字迹被水洇过,模糊不清,只隐约能辨认出“粮仓守卫”“夜半运粮”等字样。

    “这卷宗怎么会有水痕?”阿芷不解。

    “怕是有人想销毁证据。”沈砚秋拿起信纸对着光看,水渍边缘有淡淡的墨痕,像是故意泼上去的。“去查,当年看管这卷宗的吏员是谁,现在何处。”

    阿芷刚应声,就见司礼监的小太监又来了,手里捧着个匣子:“沈大人,王公公让小的把这个送来,说是邝文与瓦剌交易的账本,沾了水的那几页,他照着残片补全了,让您瞧瞧。”

    匣子打开,里面是本线装账册,补全的几页用的是新纸,字迹却模仿得极像原笔,连涂改的痕迹都分毫不差。最末一页,王振用朱笔写了行小字:“十年旧账,终有算时,非为私怨,只为军粮。”

    沈砚秋指尖抚过那行字,朱墨透着股执拗的劲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雪地里那个小太监,抱着账册在寒风里发抖,却不肯让半点雪落在“大同漕运”那几个字上。原来有些坚持,从一开始就刻在了骨子里。

    “替我回王公公,”沈砚秋把账册放回匣中,“吏部会按律核办,绝不姑息。”

    小太监走后,阿芷忽然指着窗外:“大人您看,邝尚书去司礼监了!”

    沈砚秋走到窗边,见邝埜换了身干袍,手里捧着个卷轴,正往司礼监的方向走,背影虽依旧佝偻,却比先前挺直了些。风掀起他的袍角,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衬里——这位一生刚直的老将军,竟也有这般狼狈却磊落的时刻。

    “他这是去……”阿芷疑惑。

    “去还账。”沈砚秋望着远处的宫墙,阳光落在琉璃瓦上,折射出金红的光,“欠边关将士的账,欠朝廷的账,也是欠自己的账。”

    傍晚时,司礼监传来消息:邝文供认不讳,十年间私通瓦剌,倒卖军粮达三千石,已被押入大牢;邝埜自请贬为大同参将,亲赴边关赎罪,陛下准了;王振则捧着补全的账册,去太庙告慰先帝,说“军粮的账算清了”。

    沈砚秋听说时,正在灯下重批邝埜的考绩册,把“优”字改成了“勤谨有余,察人不足”,又添了行注:“知过能改,仍为良将。”笔尖落下时,案上的芝麻酥饼还剩最后一块,是阿芷特意留的,带着余温。

    他拿起酥饼,咬了一口,芝麻的香混着墨香漫开来。窗外,晚霞正染红天际,把吏部衙署的青瓦染成一片暖橙。沈砚秋忽然觉得,这暮春的雨洗去的不仅是尘埃,还有人心上的蒙尘——王振的账记在纸上,也记在心里;邝埜的账欠在昨日,却补在今朝;而他自己,或许也该在考绩册上,给那些藏着风骨的人,多留几分余地。

    夜风拂过窗棂,带来司礼监方向的墨香,像是谁在轻轻翻着账册,一页页,都写着“公道”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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