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有些人的账,从一开始就在心里记着了,不声不响,却连页脚的褶皱都记得清楚。
他转身时,案上的芝麻酥饼还剩半块,雨丝从窗缝钻进来,在饼皮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,像极了谁悄悄落下的一滴泪,藏在香里,不仔细看,竟瞧不出来。
雨势渐缓时,沈砚秋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袍,打算去户部核对漕运旧档。刚走到衙门口,就见阿芷抱着个蓝布包袱追出来,包袱角露出半截账本:“大人,奴婢想着,还是把近五年的大同漕运记录带上,省得去户部翻找费功夫。”
沈砚秋接过包袱,入手沉甸甸的,布料上还沾着阿芷手心的温汗。“你倒是细心。”他掂了掂,“走吧,顺道去看看邝尚书,他这会子怕是还在文华殿外淋雨。”
两人踏着积水往皇城去,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灰云,像块块碎镜子。路过太液池时,见几个小太监正往岸边搬湿漉漉的账册,纸页泡得发涨,字迹都晕了。“这是……”沈砚秋停住脚。
领头的太监认出他,忙躬身:“回沈大人,是司礼监的账册,昨儿夜里漏雨,湿了些,王公公让赶紧搬到廊下晾着。”
沈砚秋瞥了眼最上面那本,封皮写着“大同粮仓·宣德十年”,纸页边缘的磨损处,竟和他记忆里十年前雪地里那本有些像。他忽然想起王振捡账册时,指腹反复摩挲的正是这处磨损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王公公还在司礼监?”
“在呢,刚让人去买了新的糨糊,说要亲自粘补湿了的账页。”太监说着,眼里露出点佩服,“王公公说,这些账册记着军卒的口粮,一个字都不能糊。”
沈砚秋没再说话,转身往文华殿走。雨落在袍角,凉丝丝的,他忽然觉得,王振翻旧账,或许不全是为了报复。
文华殿外的石阶上,邝埜果然还跪着,官袍淋得透湿,像块吸满水的棉絮。见沈砚秋来,他浑浊的眼里闪过点光,又很快暗下去:“沈大人是来……看我笑话的?”
“邝尚书说笑了。”沈砚秋蹲下身,把包袱里的账册抽出来几本,“十年前大同漕运的记录,我带来了。您表侄邝文当年报的损耗率是三成,可据吏部存档,同期其他漕运队的损耗多在一成五,这中间的差额,您当年就没起疑?”
邝埜的身子僵了僵,喉结动了动:“文儿说……说那段路多山贼,损耗自然大些。”
“山贼?”沈砚秋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的批注,“这是当年巡按御史的密报,说大同到宣府的驿道上,常有‘蒙面人’劫粮,劫的多是新粮,留下的反倒是陈米。您猜猜,这些蒙面人是谁的人?”
邝埜猛地抬头,雨珠从他花白的胡须上滚落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司礼监粘补的账册里,有一页记着,邝文每月都往瓦剌使者的住处送‘茶礼’,分量够半个营的军卒吃三天。”沈砚秋把账册推到他面前,“王振要查的,从来不是您,是这些被粮食喂肥的蛀虫。”
邝埜的手抖得厉害,指尖划过“茶礼”二字,忽然老泪纵横,重重一拳砸在石阶上:“我竟……竟被这畜生蒙了十年!”
“陛下没批您的辞呈,就是等着您自己明白。”沈砚秋站起身,“王振去‘劝’您,怕也是想给您递句话——账要算,罪要追,但守边防的人,不能倒。”
正说着,司礼监的小太监打着伞过来,手里捧着件干棉袍:“沈大人,邝尚书,王公公让小的送件袍子来,还说……账册粘好了,等着邝尚书去对质呢。”
邝埜接过棉袍,入手暖烘烘的,像是刚在炭火上烘过。他望着司礼监的方向,雨雾里,那处的屋檐下果然晾着排账册,风一吹,纸页哗哗响,像在念着迟来的公道。
沈砚秋看着邝埜踉跄着往司礼监去的背影,忽然对阿芷说:“把剩下的芝麻酥饼包好,送去司礼监吧。”
阿芷愣了愣:“大人不是说……”
“谁说查账的人,就不能吃口热乎的?”沈砚秋笑了笑,雨丝落在他鬓角的玉簪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,“有些人的账记在纸上,有些人的账记在心里,能把心里的账算明白,才是真的清醒。”
雨彻底停了,太液池的水面泛起涟漪,映着天边的云,像幅刚画好的画。沈砚秋往吏部走,包袱里的账册随着脚步轻轻晃,他忽然觉得,这暮春的雨,洗亮的不只是青瓦,还有那些藏在旧纸堆里的人心。
沈砚秋回到吏部时,日头已过正午,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案上投下斜斜的光带,浮尘在光里轻轻游弋。阿芷已把芝麻酥饼送去了司礼监,回来时脸上带着点新奇:“大人,王公公正在粘账册呢,满桌都是糨糊和纸条,手指上沾着墨,见了酥饼倒先问‘沈大人吃过了吗’,倒不像传闻里那么凶。”
沈砚秋正翻着邝文的考绩档案,闻言笔尖顿了顿:“他本就不是靠凶气立足的。”档案里夹着张邝文的画像,眉眼间依稀有邝埜的影子,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油滑。“你看这里,”他指着宣德十二年的考语,“‘善理财,通漕运’,当时批这个的,正是邝尚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