砖,一动不敢动。他们伺候这位主子多年了,见过他怒,见过他悲,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。
那个永远从容、永远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穿越者,此刻剥掉了所有伪装,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。
良久,邓安放下手。
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。
“狄仁杰呢?”他问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冷得像殿外的冰。
“狄大人……还在查验。”陆炳低声道,“但……物证尽毁,人证皆亡,蔡夫人一死,所有线索都指向她……此案,恐成无头公案。”
“无头公案……”邓安喃喃,“好一个无头公案。”
他抬眼看向殿外。
天快亮了。雪光从窗棂渗进来,给殿内镀上一层惨淡的青白色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邓安开口,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,“皇后袁年,追谥‘孝端文德皇后’,以国丧之礼葬入皇陵。尹夫人追封‘敬妃’,袁沅追封‘顺嫔’,按妃礼治丧。蔡夫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以庶人礼葬了。不许入妃陵。”
“陛下!”周瑜急道,“蔡夫人尚未定罪,此举恐惹非议——”
“她自尽就是认罪!”邓安厉声截断,“朕的儿子没了母亲,朕的发妻没了性命!朕还要跟谁讲道理?!跟那些藏在暗处看笑话的鬼魅吗?!”
他胸口起伏,良久才压住情绪:
“至于此案……对外就说,皇后突发心疾,尹夫人误饮毒酒,袁沅意外身亡。蔡夫人因与皇后有隙,畏罪自尽。”
周瑜蹙眉:“陛下,如此草草结案,真凶若仍在宫中——”
“那又如何?”邓安看向他,眼神空洞,“公瑾,你觉得朕现在还能信谁?东厂?锦衣卫?还是这满宫莺莺燕燕?”
他笑起来,笑得比哭还难看:
“查下去,只会死更多人。隆儿已经没了娘,朕不能再让他看见这后宫变成屠宰场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陆炳和魏忠贤伏地不敢言。周瑜嘴唇动了动,最终化作一声轻叹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邓安挥挥手,“朕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三人躬身退出。
殿门合上的瞬间,邓安整个人瘫在龙椅里。他仰头望着藻井上盘旋的金龙,那些张牙舞爪的图案在晨曦微光中渐渐模糊。
想起了她第一次怀孕时,小心翼翼地摸着小腹,眼睛亮晶晶的:“你说,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想起了迁都路上,她抱着发高烧的隆儿,整夜没合眼,却在他问时只说:“妾身不累。”
想起了她戴上凤冠那天,眼底有泪,却笑得端庄:“妾身会做好这个皇后的。”
她做到了。
直到死,都无可挑剔。
邓安捂住眼睛。
指缝间,终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。
同一时刻,狄仁杰官邸。
书房里烛火燃尽,天光从窗纸透入,照在满桌案卷上。所有证词、验单、物证记录摊开着,却再难拼凑出完整真相。
老臣独坐案前,一夜间鬓边又多出几缕白发。
他面前摆着三张纸。
一张写着蔡夫人的名字,如今已被朱笔划去。
一张写着“合谋”二字,旁边标注着几个隐晦的代号——那是他怀疑却无实证的妃嫔。每个人的动机、能力、时机都经得起推敲,却又都缺乏决定性证据。
最后一张纸上,只写着一句话:
“完美到不真实的巧合,往往不是巧合。”
窗外传来鸡鸣。
狄仁杰缓缓将三张纸叠在一起,凑近残烛点燃。火焰吞噬字迹,化作灰烬飘散。
他知道,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了。
皇帝需要后宫安稳,朝廷需要体面,三位皇子的未来需要遮羞布。
而真相……真相有时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从今往后,这后宫里的每个人都会活在猜忌中。妃嫔们会互相提防,宫女们会噤若寒蝉,就连皇帝看自己枕边人的眼神,都会多出一分审视。
这才是凶手真正想要的吗?
狄仁杰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为官数载,经手大案无数,这是第一次……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管家轻声道:“老爷,该上朝了。”
狄仁杰站起身,整理衣冠。
推开门时,天已大亮。雪停了,宫檐下挂着冰凌,在晨光中晶莹剔透,仿佛昨夜的血与泪都不曾存在。
他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。
那座崭新的、华丽的宫殿群,在冬日晴空下巍峨庄严,象征着这个新生帝国无上的权力。
而权力之下,有些东西正在无声腐烂。
狄仁杰深吸一口寒气,迈步走入晨曦。
身后书房里,最后一点灰烬被风吹散,了无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