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并非永恒。
意识如同深埋冻土下的种子,在漫长的沉寂后,被一缕温润的、带着草木清甜与大地厚重气息的暖流悄然唤醒。
吴道最先恢复的,是听觉。
滴答……滴答……
清脆空灵,如同珍珠坠入玉盘,又似亘古冰川融化的第一滴水,敲击在某种光滑坚硬的物体表面。这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,每一声都仿佛直接敲在心上,涤荡着神魂中残留的混乱、痛楚与阴霾。
紧接着是嗅觉。
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,混合着万年钟乳石特有的微腥土气、某种顶级灵泉的甘冽清香、以及……一丝若有若无、却无比熟悉的、属于崔三藤身上特有的草木与祖灵交织的宁静味道。
身体的感觉也缓缓归来。
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剧痛,没有诅咒侵蚀的阴冷,也没有力竭后的空乏。相反,他感到自己正浸泡在一种温凉适中的液体中。液体仿佛拥有生命,轻柔地包裹着每一寸肌肤,透过毛孔,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。所过之处,破损的经脉传来酥麻的痒意,那是新生与修复的征兆;干涸的丹田如同久旱逢甘霖,混沌道种不再是黯淡破碎的模样,而是静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央,表面流转着温润如玉的灰蒙蒙光晕,那些细微的裂痕已经消失不见,整个道种似乎缩小了一圈,却更加凝实、内敛,旋转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,仿佛与周围这温凉液体的脉动隐隐相合。
更令他震惊的是,体内那些顽固的“蚀魂腐灵咒”残留、魔染气息、乃至强行使用秘法带来的暗伤,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“洁净”与“通透”。仿佛这具身体被从里到外彻底洗涤、重塑了一遍。
这里……是哪里?
龙魂殿?不像。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、魔染、以及沉重如山的龙魂怨念,在这里感受不到丝毫。
他尝试睁开眼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上方极高处、倒悬如林、闪烁着各色柔和微光的钟乳石。这些钟乳石形状千奇百怪,有的如垂天之云,有的如玉笋林立,有的则凝结成莲花、宝塔等奇异形态。光芒来源于钟乳石本身,或是内部蕴含的灵髓,或是表面生长的、散发着微光的苔藓类植物,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幻仙境。
他正躺在一个天然形成的、约三丈见方的池子里。池水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,微微荡漾着温润的光泽,正是那包裹他的液体。池水并不深,刚好没过他的胸口。水面之上,氤氲着淡淡的、乳白色的灵气雾霭,吸入口鼻,顿觉神清气爽,连神魂都传来舒适的熨帖感。
池子位于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中央。岩洞四壁覆盖着厚厚的、不知名的柔软苔藓,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灵光。洞顶有数道狭窄的裂隙,隐约有天光透入,却不知其外是何处。洞内空气湿润清新,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凉意,却被池水散发的温和灵气中和,并不觉得寒冷。
而就在他身旁,池水的另一侧,崔三藤正静静地沉睡着。
她依旧闭着眼睛,但脸色已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灰败,而是恢复了些许血色,虽然依旧苍白,却有了生气。她身上那件残破的衣物已被换下,此刻裹着一件不知何种柔软织物制成的素白长袍,料子非丝非麻,触感极其温润。灰白的长发散开,漂浮在乳白色的池水中,如同铺开的水墨。眉心处,那枚莲花印记并未重新出现,但吴道能感觉到,她体内那股微弱的、却异常坚韧的萨满祖灵气息,正在这池水的滋养下,如同冬眠的种子,缓慢而坚定地复苏、壮大。
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,崔三藤原本干枯如草木的生命气息,此刻虽然依旧微弱,却不再是无根浮萍、风中残烛,而是如同深深扎入沃土的幼苗,虽小,却蕴含着勃勃生机。那燃烧殆尽的命火,竟真的……被重新点燃了?虽然火苗尚微,但根基已稳。
“生生造化泉……”吴道脑海中,骤然浮现出敖慎长老残念最后提到的这个名字。能拥有如此逆天改命、重塑本源奇效的,恐怕也只有传说中的萨满祖地圣泉了。
他们竟然被传送到了长白山祖地?还是说,这“生生造化泉”的支流,隐秘地存在于东海某处?
他撑起身体,想坐起来查看四周,动作间池水荡漾,发出轻柔的哗啦声。
“嗯……”身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嘤咛。
吴道动作一滞,猛地转头。
崔三藤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,缓缓地、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。初时,眼神空洞而迷茫,仿佛沉睡了千百年,尚未适应眼前的光明与存在。但很快,那瞳孔中焦距凝聚,映出了吴道关切的面容。
“……道……哥?”她的声音极其沙哑微弱,如同砂纸摩擦,却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。
吴道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又骤然松开,激荡起酸涩与狂喜交织的洪流。他连忙凑近些,握住她泡在池水中的手。触感不再是冰冷枯槁,而是有了温度,虽然依旧偏凉,却真实而柔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