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七日前的望云坡,那时他站在五万新军面前,告诉他们,江南是朝廷的钱袋,他要带他们去抢这个钱袋,要让他们摆脱饥寒交迫的日子,要给他们一条活路。可他没有告诉他们,抢钱袋的路,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,每一步都可能埋骨他乡。
五万新军跟着他,不是因为他们骁勇善战,不是因为他们忠心耿耿,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——要么跟着他,搏一条活路;要么留在北境,被徐威的大军屠戮,被饥寒饿死。
而他,萧辰,也没有选择。
正月二十二,子时。
淮西水寨东三十里,芦苇荡。
夜风卷着芦苇的枯涩气息,无声掠过荒原。楚瑶一身玄色劲装,伏在芦苇深处,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,仿佛与这片芦苇荡融为一体,唯有一双眸子,亮得惊人,死死盯着远处那座掩映在芦苇丛中的军需仓库——青砖砌成的院墙,高高的门楼,门口只有两队哨兵,昏昏欲睡地靠在墙根下,全无戒备之心。
“动手。”她红唇轻启,声音细若蚊蚋,只有身边的几名魅影营骨干能听得见。
二百道黑影瞬间从芦苇丛中窜出,动作轻盈如鬼魅,手中握着浸透油脂的麻布,悄无声息地绕到仓库四周。哨兵尚未反应过来,便已被利刃封喉,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,便软软倒在地上,被拖进芦苇丛中藏好。
片刻后,火光骤然燃起,从仓库的四角同时窜起,借着西北风的势头,瞬间席卷了整个仓库。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火光冲天而起,照亮了半边天幕,浓烟滚滚,裹挟着粮草燃烧的焦糊气息,直冲云霄。仓库内的粮草被油脂引燃,火势蔓延得极快,很快,便传来粮草爆裂的噼啪声,还有仓库守卫惊慌失措的惊叫声、救火声。
楚瑶站在芦苇深处,望着那片陷入火海的仓库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眼前的熊熊烈火、漫天浓烟,都与她无关。魅影营二百精锐,潜入三十里,动手、放火、撤离,一气呵成,一人未损,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“撤。”待火势彻底失控,再也无法扑救,楚瑶才简短下令,声音依旧平静无波。
二百道黑影再次隐入芦苇深处,转瞬便消失不见,只留下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,还有远处淮西水寨传来的急促战鼓声、传令声,打破了深夜的寂静。
正月二十三,辰时。
淮西水寨主将周淮,看着眼前化为焦土的军需仓库,气得浑身发抖,脸色铁青如铁。他连夜清点,仓库内粮草尽数焚毁,所余粮草不足半月之需,若是不能及时补充,两万三千兵丁,不出十日便会断粮。无奈之下,他只得派人八百里加急,向韩世忠求援,信中字字恳切,只求韩世忠速拨粮草,或是允他分兵前往周边诸县征粮。
同日午时,韩世忠的回信抵达淮西水寨,信笺简短,只有寥寥数字:无粮可拨,就地筹措。
周淮望着那八个字,心凉了半截,却也别无他法。当日酉时,他被迫分兵五千,命副将率领,东往盱眙、泗州诸县征粮,只留一万八千兵丁守寨,淮西水寨的兵力,瞬间空虚下来。
同日亥时,萧辰亲率三十艘龙舟,自淮水上游六十里处的浅滩连夜渡淮。浅滩水浅,水流平缓,且远离淮西水寨的警戒范围,加上夜色浓重,风高浪急,朝廷的哨兵竟无一人察觉。
没有遭遇任何抵抗,没有发生任何厮杀,三十艘龙舟载着士卒,悄无声息地划过淮水,抵达南岸。
正月二十四,寅时。
五万龙牙新军全部渡过淮水,踏上了淮南的土地。萧辰站在淮河南岸,缓缓转过身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淮水——江水依旧静静流淌,波澜不惊,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偷渡,从未发生过。对岸,淮西水寨的灯火依旧通明,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,只剩下几分慌乱与疲惫。
“传令下去,”萧辰收回目光,语气坚定,“加速南下,轻装简行,三日内,务必抵达扬州。”
“遵令!”身后的将领齐声应和,声音低沉却有力。
五万大军如一道黑色洪流,沿着淮南的官道,一路向南奔涌而去,脚步声、马蹄声,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,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正月二十七,扬州城外三十里,龙牙军扎营。
同日,楚瑶率领魅影营,乔装成商贩、流民,分批潜入扬州城中,摸清城中防务,联络潜伏在城中的暗线;同日,李二狗的斥候营,也送来一封辗转多时的密信——信是从太湖方向送来的,封蜡残破,墨迹模糊,边角被磨损得厉害,显然经过了无数人手,历经艰险,才送到萧辰手中。
萧辰坐在中军大帐中,接过密信,指尖轻轻拂过那残破的封蜡,缓缓展开。麻纸粗糙,字迹颤抖,却一笔一划,清晰可辨,开篇第一句,便让他眸色微沉:“罪臣顾渊,泣血顿首百拜,谨奉书于北境王殿下——”
顾渊。
那个一月前,还在西山岛上与楚瑶把酒盟誓,信誓旦旦说要牵制朝廷大军三月的江南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