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......”宝玉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,重重地跌回枕头上,牵扯到伤口,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失望,“原来......只有三妹妹一个人啊。”
探春站在床前五步远的地方,将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都给看得真真切切。
本来也是能预见到的事情,探春可以不在乎的,但无奈贾宝玉又补了最后这么一句话,这让她心里难受得很。
一股极其强烈的厌恶感猛地升起,让她下意识皱了皱眉。
这就是她的好哥哥!这就是自己之前不得不笑脸奉承着的兄长!
被人打得半死不活,宛如一条丧家之犬躺在床上,到了这步田地,他脑子里装的,竟然还是风花雪月,还是那些个女儿家。
而对于自己这个来探望他的亲妹妹,他竟然只有满脸的嫌弃和失望。
原本林黛玉等人围着林珂转,不去搭理贾宝玉,探春理解之余,还是愿意同情同情他的。
可现在探春心里只有一种想法,别说林姐姐她们,连自己都不想见他了。
听了这种话,哪个人能心里没气的?
“我看二哥哥如此模样,更需要休息的样子,还是好生养病吧,我就不打扰了。”探春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不想再施舍,冷冷地扔下这句话,猛地一甩衣袖,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。
“欸,三妹妹......”贾宝玉意识到问题所在,自己好像是说错话了。
三妹妹这样关心自己,第一个来看望,听到的却是这样的话,实在是......
他忙要找补,可探春已经走了,不由得懊恼不已。
他一时情急之下,就想着下床去追,却忘了自己伤成了什么模样。
“欸哟!”一声痛哼,贾宝玉便摔下床来。
外头麝月和秋纹听着动静忙过来扶起他,又问:“二爷,三姑娘怎么这么快就走了?”
贾宝玉正要说什么,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,便说:“是我不大舒服,想要多休息休息,才让她走的。”
说罢还生怕两个丫鬟不信,忙又道:“你们瞧,我这一不小心就摔下来了,哪儿是能见人的?”
贾宝玉这时候反而聪明了起来,知道探春给自己甩脸子的事若是传出去,肯定会让王夫人对其不满。
可这种晚来的关心,又有谁会承他的情呢?
再者,他这样浅显的说辞,又哪儿能让麝月与秋纹相信?
显而易见,这件事最终还是会传进王夫人耳朵里的。
......
如此浅显易懂的道理,探春自然也能明白。
她方才一时气血上涌,没给贾宝玉好脸色看,那时候倒是舒爽不已。
可随着出了外头,冷风如刀迎面扑来,瞬间吹散了她头脑中一时的激愤。
探春走在回廊上,脚下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。
“我方才......是不是太过冲动了?”探春在心里暗暗问自己,忽然就感到有些后悔了。
她太了解她那位嫡母王夫人了。
王夫人看似吃斋念佛,是个宽厚的木头人,实则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。
尤其是在事关宝玉这个命根子的事情上,王夫人简直就是条护崽的母狼,容不得任何人有半点轻慢。
方才自己在屋里的那番表现,只怕用不了半个时辰,就会一字不落地传进王夫人的耳朵里。
“若是让太太知道,我不仅没有好好安抚宝玉,反而还给他摆脸色看,只怕太太心里又要给我狠狠地记上一笔了。”探春眉头紧锁,有些为难。
她自己受些委屈、挨几句明嘲暗讽倒也罢了,哪怕受罚也无所谓,她是个硬骨头,不怕这些。
可关键是,她生母赵姨娘是个没脑子又爱惹是生非的,亲弟弟贾环更是个专会惹狗嫌的下流胚子。
这母子俩简直就是探春身上最大的软肋,是别人拿捏她最顺手的把柄。
王夫人又惯会拿这两个做筏子,寻个由头惩戒赵姨娘和贾环再简单不过了。
“太太方才在院外,可是明明白白地拿环儿来敲打过我了......”探春咬着下唇,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若是王夫人借着宝玉受惊的由头,随便寻个什么错处,把赵姨娘叫去痛骂一顿,给贾环布置上许多做不完的惩罚,她这个做姐姐的又能有什么办法?
在这尊卑森严、嫡庶分明的深宅大院里,她探春哪怕再有才干,再精明强干,终究也不过是个庶出的女儿。
玫瑰纵然再美丽,也不过是供人观赏罢了。
庶女一词仅仅两个字,却能影响她一辈子啊。
“唉......”
探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,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,苍白而无奈。
思索了良久,探春发现一个女人的能力是有极限的,到时候了还是得寻男人的帮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