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犹豫一下,还是挣脱了,扑进河里抢捞。
林秀眉看着那些抢捞锦缎的妇人,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。
就是笑。
“夫人,”姬玉贞拄着拐杖走过来,“够了吗?”
林秀眉摇头。
她低下头,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扣。
外衣是青布素裙,郢都成衣铺买的成衣,不是曹侯赏的。可这裙子是在郢都穿的,在曹侯府里穿过的,在那个水阁里穿过的。
她脱下来,扔进河里。
中衣是白色细布,也是郢都的。她脱下,扔进河里。
只剩下贴身亵衣。不能再脱了。
穿着亵衣站在河边,五月的风吹过,瘦得像风里的一根苇草。
云锦哭着跑过来,用身子挡着风,解下自己的披风要给林秀眉披上。
林秀眉推开她。
“脏。”
云锦哭着跪下:“夫人,不脏的!这是奴婢自己的衣裳,不是侯爷赏的,不脏!”
林秀眉看着她。
这个十六岁的小丫鬟,从郢都跟到边境,一路小心翼翼伺候,从不多说一句话。
“你叫什么?”林秀眉问。
“奴婢云锦。”
“云锦,你是曹侯的人。”
云锦怔住。
“往后跟着我,就不是了,你愿不愿意?”
云锦愣了片刻,随即重重磕头:“奴婢愿意!奴婢一百个愿意!”
林秀眉点点头。
转身,看着另外三个仆妇。
“你们也是,往后跟着我,就不是曹侯的人了。愿不愿意?”
张嬷嬷、李嬷嬷、云绣对视一眼,一齐跪下磕头:“奴婢愿意!”
林秀眉没再说一个字。
穿着亵衣,赤着脚,踩过桥面的青石板,一步一步,走向桥南。
那里是唐国。
那里是永济城。
那里有妞妞在等她。
姬玉贞拄着拐杖跟在后面,什么都没说。
马稳婆和紫鹃——她们是前几日从郢都牢里放出来的——收拾起剩下的零碎,招呼马车骡车跟上。
过了桥,早有永济城的官员迎上来。
看见林秀眉这副模样,官员吓了一跳,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袍要披上。
林秀眉摇了摇头。
“车里有没有干净衣裳?”
“有,有!”官员忙命人去取。
林秀眉接过那套素白细布衣裙,是唐国本地织的棉布,粗糙,柔软,有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换上这套衣裙,系好衣带。
“走吧。”
郢都侯府。
曹侯曹仲达坐在轮椅上,听完了探子的回报。
“……林夫人在凤台渡停下车队,把侯爷赏的东西全扔进了白沙河。绫罗绸缎、金银首饰、人参鹿茸、汝窑茶具……一匹绢都没留,一块糕都没要。”
“……林夫人还脱了自己身上穿的衣裳,说……脏。”
“……最后是穿着亵衣过的桥。桥南早有唐国官员接着,换了身本地棉布衣裳,往永济城方向去了。”
曹侯听着,一言不发。
吴先生站在旁边,也不敢说话。
夕阳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曹侯脸上。
那张脸没有愤怒,没有狰狞,甚至没有往日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。
只是怔怔的,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她一件都没留。”曹侯轻声说。
吴先生低下头。
“一匹绢都没要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连自己穿过的衣裳,都嫌脏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曹侯沉默了。
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个少年时,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。
那女孩是郢都城南豆腐坊家的女儿,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。他每天偷偷去看她,攒了三个月的月例,买了根银簪子送她。
她收下了,脸红红的,说谢谢公子。
后来父亲知道了,勃然大怒,把那女孩一家赶出郢都。
他再没见过她。
那根银簪子,不知道她还留着没有。
曹侯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条烂腿。
伤口又开始渗黄水了,白布上晕开一片淡黄。可奇怪的是,今天不那么疼了。
“吴先生,你说,本侯是不是个坏人?”
吴先生一怔。
“侯爷……”
“本侯当然是坏人。”曹侯自问自答,“杀人放火,强占人妻,坏事做尽。史书上怎么写都不冤。”
“可本侯年轻时,没想做坏人。”
“那年在洛邑,老侯爷带本侯去朝贡。本侯站在承德殿外,听里面群臣吵架,天子呵斥。本侯问父亲,什么时候天下才能太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