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国公坐在亭子里,慢悠悠地煮着茶。
茶是江南新到的雨前龙井,水是西山玉泉,炭是银霜木炭——讲究得很。
杨太师坐在对面,捏着颗蜜饯往嘴里送,吃得津津有味。
管家送来新洛传回的消息,郑国公看都不看,随手扔在石桌上。
杨太师瞥了一眼:“李辰的回信?说什么了?”
“能说什么?”郑国公嗤笑,“无非是把姬老贼那些陈年烂账拿出来说事,威胁要公布天下,让咱们身败名裂。”
杨太师笑了,笑得蜜饯渣子都喷出来:“公布天下?让咱们身败名裂?李辰那小儿是不是以为,天下人都像他那么天真?”
郑国公也笑,给杨太师倒了杯茶:“贪墨?卖官?谁不知道?这天下哪个权贵不贪?哪个世家不卖几个官位贴补家用?这种事,说出来有人信,但有人在乎吗?百姓在乎吗?诸侯在乎吗?”
杨太师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:“在乎的人,早就被咱们收拾了。不在乎的人,照样给咱们送钱。李辰拿这个威胁咱们……呵,他以为他是谁?青天大老爷?”
两人相视而笑,笑得轻松惬意。
笑了半晌,郑国公收敛笑容,正色道:“不过话说回来,姬老贼这次跳出来,倒是出乎意料。那老东西装病装了大半年,原来是在憋这个大招。”
杨太师放下茶杯,眼神阴冷:“姬老头这回是真急了。他不是在乎咱们贪墨,是在乎咱们……要把这天下搞死了。”
“搞死?”郑国公挑眉,“有那么严重?”
“有,郑兄,你想想——咱们拦着流民,是为了把人圈起来干活,恢复生产。可实际情况呢?银子贪光了,工程烂尾了,流民跑光了。现在洛邑周边十二州,田地荒芜,市井萧条,粮价飞涨。再这么下去,不用李辰打过来,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。”
郑国公沉默了。这些他都知道,只是不愿意深想。
“姬老头是三朝元老,姬家宗正,他看的不是一家一姓的得失,是这大周天下还能不能存续。咱们这样搞法,是把大周的根基都掏空了。他忍不了,这才跳出来跟咱们撕破脸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收着点?”
“收?收不了了。郑兄,咱们现在就像骑在疯马上,松手是摔死,不松手也是摔死。唯一的活路,是让马停下来。可怎么停?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城防军副统领郑彪——郑国公的侄孙,一身戎装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伯公,太师,出事了!”
“又怎么了?”郑国公皱眉。
“南城……南城流民暴动,抢了官仓后,冲进富户区,见粮就抢,见人就打!已经死了上百人了!”
郑国公和杨太师脸色大变。
“调兵镇压啊!”郑国公急道。
“调了!可士兵们……不肯动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军饷欠了五个月了,兄弟们都快饿死了。流民抢的是粮食,士兵家里也缺粮。有些人……干脆跟着流民一起抢。”
杨太师跌坐回椅子上:“完了……兵变了。”
郑国公脸色煞白,抓住郑彪:“咱们郑家养的那些私兵呢?杨家养的那些护院呢?加起来也有三千人吧?调他们去!”
郑彪摇头:“私兵护院……也跑了三成。剩下的,都在保护各家府邸,不敢调出来。”
正乱着,又有人来报——宗正府姬老爷子派人来了,请郑国公和杨太师即刻过府议事。
郑国公和杨太师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。
姬老爷子这时候召见,绝不会是好事。
两人匆匆赶到宗正府。姬老爷子没在正厅等,而是在书房——这是密谈的意思。
书房里,姬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摊着几份奏报。七十六岁的老人,头发全白,但眼神锐利如刀。旁边站着几个姬家子弟,个个神色凝重。
“郑国公,杨太师,”姬老爷子开门见山,“坐。”
两人坐下,心里打鼓。
姬老爷子把奏报推过来:“看看吧。这是各州县刚送来的急报。”
郑国公拿起一份,扫了一眼,手就抖了。奏报上写着:“河州大旱,秋收仅三成,流民十万,已开始人相食。”
杨太师看的另一份更吓人:“江州瘟疫,日死百人,药材断绝,尸横遍野。”
还有一份:“幽州兵变,守将杀刺史自立,拒缴赋税。”
“这、这……”郑国公声音发颤,“怎么会这样?”
“怎么会这样?郑国公,你问我?我倒要问问你们!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子呢?修水利的银子呢?买药材的银子呢?都被你们贪了吧!”
“姬老!”杨太师站起来,“话不能这么说!我们也是……”
“也是什么?”姬老爷子打断他,“也是为了郑杨两家?为了你们的荣华富贵?杨太师,郑国公,你们看看这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