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屋内,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空气仿佛凝固,连窗外隐约的鸟鸣声都消失了。
床榻上那名垂死的叛徒弟子,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、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嗬嗬声,生命正在飞速流逝。
白芷停下了手中捻动金针的动作,抬眸望向李莲花,清冷的眸子里,担忧、紧张、以及一丝深藏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期盼,复杂地交织在一起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想提醒他什么,想告诉他无论他作何选择……却被身旁的葛长老以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眼神制止,只能将所有话语咽回腹中,默默地看着他。
这是一个何其残酷,何其艰难的选择!
杀一个本就身负罪责、且已然奄奄一息、无力反抗之人,便可轻易得到一切——与心爱之人相守,治愈她的灵药,恩怨两清。这看似是最符合利益、最简单直接的选择。毕竟,此人罪有应得。
救他,则意味着立刻失去所有——前功尽弃,得不到回天丹,更要与白芷生生分离,让她回去承担那或许并非她所愿的、沉重的谷主责任,孤独一生。而救活一个罪人,于药王谷规矩而言,本身就是一种背叛。
如何选?是遵循利益的权衡,还是坚守内心的准则?
李莲花的目光,缓缓地、极其沉重地扫过床榻上那垂死的、因痛苦而面容扭曲的罪徒,扫过面色凝重、等待着最终判决的二位长老,最后,深深地、深深地,定格在白芷的脸上。
他看到了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,看到了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苍白嘴唇,更看到了她眼眸深处,那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却如同星火般存在的——对他本心的信任。
他忽然,轻轻地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很淡,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晨曦,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、明心见性后的明朗与无可动摇的坚定。
他看向目光锐利如鹰隼的木长老和面色平和的葛长老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、平稳,每一个字都如同玉石坠地,铿锵有力地回荡在寂静的茅屋之中:
“我选……救他。”
话音落下,木、葛二位长老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。白芷闭上了眼睛,一直紧绷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,紧抿的唇角,却勾起了一抹极淡、极淡的,如同雪后初霁般的释然与欣慰的弧度。
“为何?!”木长老猛地踏前一步,厉声质问,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与一丝被触怒的威严,“杀他,你可得所有!恩怨两清,灵丹在手,美人相伴!救他,你将立刻失去一切!前功尽弃,武功虽在却与废人无异(指不得再见白芷),更要眼睁睁看着她回去承受孤寂!你可知这选择的后果?!”
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床榻边,看着那气息奄奄、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罪徒,目光平静无波,既无憎恨,亦无怜悯,只有一种对待生命的纯粹审视。他伸出手,搭上那罪徒冰冷的手腕,感受着其体内混乱微弱、几乎断绝的脉息。
然后,他转过头,看向二位长老,眼神清澈坦荡得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溪流:“晚辈不知药王谷具体规矩,亦不知此人过往罪责究竟几何,是否真的十恶不赦,罪无可赦。晚辈只知道,此刻,在我眼前的,是一个亟待救治的、垂死的生命。他或许有罪,但审判与惩罚,不应以在其最脆弱、最无力反抗时,剥夺其生存权利的方式进行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白芷,与她清澈的眸子对视,声音愈发沉稳坚定:“白芷教我,医者,当以济世活人为先,生命无价,不应成为任何交易或妥协的筹码,更不应因其过往的罪责,而在其垂死之际,被轻易地、理所当然地放弃。若我今日,为了能与她相守,为了得到灵药,便选择漠视生命,甚至亲手了结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垂死之人,那我与那些我所不齿的、视人命如草芥的江湖败类,又有何本质区别?如此行事,我又有何颜面,心安理得地站在白芷身边?有何资格,去承受她当初以命相换的深情厚谊?”
他顿了顿,再次看向白芷,目光温柔而缱绻,继续道:“至于回天丹,固然珍贵无比,或许能助她更快恢复。但若获取它的代价,是违背我做人最基本的准则,是漠视生命,是让自己的双手沾染上不该有的鲜血,那么,这丹药,我李莲花,宁可不要!白芷的身体,我们可以继续慢慢调养,一年不行,就十年,十年不行,就一辈子。我相信,只要我们不放弃,总能找到其他方法,总能等到她彻底康复的一天。但若今日,我为了捷径而失了本心,那么,我便不再是我,也不再是……她所认识、所信任的那个李莲花了。一个失了本心的人,又如何能给她真正的幸福与安宁?”
一番话,不疾不徐,却字字千钧,掷地有声,如同洪钟大吕,敲击在茅屋内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茅屋内,陷入了更长久的、近乎凝固的沉默。唯有那垂死罪徒微弱的呼吸声,证明着时间并未停止。
床榻上的罪徒,紧闭的眼角,似乎有一滴浑浊的泪水,悄然滑落,混入枕上的污